画不出。

欧阳轩是在五月下旬开始画画的。

起因很简单。那天中午，顾织夏趴在课桌上睡午觉，脸埋在胳膊里，露出半个后脑勺。

欧阳轩吃完饭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新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

那只猫画得很差。头是圆的，身子是方的，尾巴像一根棍子，四条腿的长短完全不一样。但是猫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夏夏你看，这是你家楼下那只橘猫。

顾织夏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画。她看了很久，久到欧阳轩以为她又不舒服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抬起头，缓慢扯出一个极小的微笑

那是事情发生以来，欧阳轩第一次看见她嘴角带着弧度。

于是第二天，欧阳轩又画了一张。这次画的是学校门口卖烤冷面的推车，烤冷面上面画了好多好多辣椒，旁边写着：加了八勺辣椒面的烤冷面，辣到你跳松花江。

第三天画的是数学老师的秃头，第四天画的是教室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吊兰，第五天画的是她们俩的课桌，课桌上摆着两个文具盒，中间画了一条三八线。

三八线上插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欧阳轩的神圣领土不可侵犯"。

有的时候画被压在她的胳膊底下，纸上留着她睡觉时压出来的褶皱。她会把画小心地抽出来，抚平褶皱，看完之后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欧阳轩画画用的是圆珠笔。蓝色的，一块钱一支，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

她没有学过画画，不知道什么是透视，什么是明暗，什么是构图。她画东西全凭感觉，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有个东西就画上去，觉得那个地方太空了就加几笔。

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人的眼睛一大一小，房子的门开在墙的最上面，树比楼还高。

但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按下去，圆珠笔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翻到背面能摸到一道一道的沟。

她最初画画的理由很明确：她想让顾织夏重新拿起画笔。

顾织夏从前画得多好啊。

全班都知道。

美术课上孙老师每次都把她的画贴在后面的展示栏上。

她画的向日葵，花瓣是用好几种黄色叠出来的，深的浅的暖的冷的，看起来真的像在太阳底下晒着。

她画的松花江，水面上有光在跳，欧阳轩第一次看见那张画的时候，觉得纸上的水好像真的在流。

那些画现在都不在了。展示栏上换成了别人的作品。顾织夏自己的画，有一部分在那次事件里被陈思琪撕了，剩下的她自己收起来了，收到哪里去了，欧阳轩不知道。

欧阳轩只知道一件事：顾织夏不画了。

不是画得少了，不是没有灵感了，更不是画累了不是暂时休息一下。

是真正意义上的一笔都画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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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一个周末，欧阳轩去顾织夏家里玩。

顾织夏的爸妈都不在，去学校开什么会了，张秀杰照顾顾织夏，一边放着电视听响，一边在厨房煮绿豆汤。

她们俩坐在顾织夏的房间里，欧阳轩说，咱俩一起画个什么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她觉得自己每天都在画，虽然画得像鬼画符，但好歹在画，顾织夏看了这么多天，说不定也想试试了。

顾织夏没有拒绝，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好朋友难过，所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把铅笔握在手里，在一张白纸上方悬着。

欧阳轩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稳，一开始很稳。然后开始抖。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欧阳轩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铅笔尖在纸面上方画出细微的弧线，像一只蚊子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