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事情是在五月中旬彻底平息的。

说"平息"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一锅烧开的水被人从灶台上端走了，锅底还烫着，只剩下水面还在微微地颤，大人们觉得这就算完了。

班主任在周一的晨会上不痛不痒地讲了几句关于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的话，目光扫过全班的脑袋顶，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

陈思琪还是坐在她的老位置，低头削铅笔，削出来的木屑掉在校服裤腿上，随便拍了拍，抖落在了地板上。

五月的吉林市刚刚热起来。教室的窗户开着，杨树絮从外面飘进来，落在课桌上、书本上、头发上，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雪。

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孩子在跑步，体育老师的哨子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一切都在继续。课间十分钟照样有人去小卖部买辣条和汽水，照样有男生在走廊里追着打闹，照样有人在黑板上画乌龟然后写上别人的名字。

顾织夏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她的彩铅盒子了。

那些画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铁皮盒子里面，虽然自己不会主动用到它们，但美术课还是每周都有，所以她每次打开书包夹层的时候，都会看见它们。

看见它们的时候，手指会发凉。

这件事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解释。张秀杰阿姨会说"别想了，都过去了"。爸妈会说"我们找老师谈过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这些话都对，都有道理，都是大人们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

但是没有一句话能解释为什么她的手指会在碰到画笔的时候变凉，为什么凉意会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为什么手腕会开始发僵，为什么发僵之后脑子里会突然出现陈思琪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那节美术课。无休止的谣言。所有人对她的孤立和冷淡。事件平息之后等到的不痛不痒的道歉。班主任觉得是小事，只有孙老师在意她从而投来的怜惜的目光。

那些画面来得很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它不像回忆，回忆是你主动去想一件事。它更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台投影仪，不需要她同意，不需要她按开关，画面自己就亮了。

亮起来的时候，教室里的杨树絮、操场上的哨子声、同桌欧阳轩翻书的沙沙声，全部都消失了。

世界缩小成那节让人窒息的美术课，缩小成陈思琪手里那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画纸，缩小成大家盯着她时发出的阵阵低笑。

笑声是有形状的。它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空气挤走，把呼吸挤走。

需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那些画面才会慢慢消散，消散的过程不是一瞬间的事，是要先等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都彻底凉透之后，大脑经历短暂的重启，周围的声音才能够慢慢回到她的耳朵。

什么都没有变，除了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在铁皮盖子上留下了两个潮湿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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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12号。

那天晚上张秀杰把她接到自己家吃饭，炖了酸菜粉条。电视里在放地震的新闻，画面上全是倒塌的房子和灰扑扑的人。

张秀杰阿姨一边看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她碗里夹肉。她坐在张秀杰阿姨家的饭桌前，看着电视里那些被压在废墟下面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的事情很小。

好像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为自己难过。

所以她没有说。

她只是默默祈祷着这个世界可以一点点好起来，希望这个世界上永远不要再有悲哀。

据通报显示北京震感强烈，张秀杰悲痛之余想起自己的儿子还在北京上学，又一边哭着一边给魏大勋打去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之后接通了，传来的是魏大勋报平安的喜讯。

可是这种喜讯永远都无法真正让人开心起来。

这意味着在遥远的地方，有人正在等待亲人的归去，而命运总是无常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等到一个平安的讯息。

顾织夏也是。

这个世界太大了。遗憾的形状总是千奇百怪的。大大的世界有千万人的喜怒哀乐，她的世界只有她自己。

她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成一场小型地震，在这个摇摇欲坠的时代里，随着地壳的运动剧烈摇晃起来。

废墟外站着的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旁观着另一部分的自己埋在废墟里，随着这一天一起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