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八年的秋天,京里出了一件大新闻。
这新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是什么朝堂大事,也不是军国要务,而是宗人府那边爆出来的一桩陈年旧案。
这案子牵扯的人家,说起来还跟雍亲王府有那么一丝联系——正是柔则的外祖家,辅国将军府上。
事情的起因,是有人往顺天府递了一张状子。
状子上写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元府上的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状告她的人自称是老将军穆尔祜生前一个侍妾的娘家侄子,说那侍妾当年在府里死得不明不白,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一尸两命。如今他姑姑的坟都要迁了,府里也没给个说法,他便一纸诉状告到了顺天府,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顺天府尹接了状子一看,头皮都发麻了——这状子告的是宗室福晋,那可是皇亲国戚,他哪里敢擅作主张?连忙把状子递到了宗人府。宗人府的人一看,又是一阵头疼,可案子到了这儿,不办也不行,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查。
这一查不要紧,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了一连串陈年旧事,桩桩件件都让人触目惊心。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时,云辛萝正在云舒院里教瑶瑶认字。小姑娘才三岁多,坐在小杌子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支毛笔,在纸上画得一团黑,还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说:“额娘你看!我写了个‘一’!”
云辛萝忍着笑点了点头:“嗯,娇娇真聪明,这‘一’字写得不错。”
云深从外头进来,凑到云辛萝耳边低语了几句。云辛萝听了,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放下娇娇手里的笔,对乳母招了招手:“把十格格带下去洗洗手,准备午膳吧。”
等乳母把娇娇抱走了,云辛萝才看向云深:“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云深压低声音道,“奴婢的干爹就在宗人府当差,说是已经查了好几日了,老福晋被皇上下了旨圈禁在自个儿院里,不许任何人探视。长元将军递了折子进去,求皇上做主,皇上气得在乾清宫摔了茶盏。”
云辛萝沉默了片刻,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高门大户里的那些阴私勾当,她上辈子见得还少么?哪家府上没有几件见不得光的事?只不过外头不知道罢了。如今辅国将军府的事被翻了出来,说到底不过是运气不好,被人抓住了把柄。
可这事牵扯到柔则的外祖家,那就跟王府有那么一丝关系了。柔则是宜修的亲姐姐,虽说已经嫁到了孙家,可到底还是连着血脉的。这案子要是继续往下挖,会不会牵连到什么旁的人,谁也说不准。
“还有别的消息么?”云辛萝问。
云深想了想,又道:“听说那位状告的侄子手里证据不少,连老福晋当年跟人往来的书信都翻出来了。宗人府那边已经传唤了好几个当年的老人儿,有人熬不住刑,已经招了。”
云辛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辅国将军府的丑闻越传越广,成了京城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谈资。
要说这辅国将军穆尔祜,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是太祖努尔哈赤的曾孙,论起来还是康熙的远房堂兄弟,虽说血缘远了点儿,可到底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穆尔祜在世时,府里光是大小福晋就有四位,再加上无数侍妾,后院的人口比一般王府还要兴旺。
可人多了,是非就多。
穆尔祜这个人,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好丈夫。他对后院的女人谈不上什么真心实意,宠谁不宠谁全凭一时兴致。那些大小福晋们,一个个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为了争宠、为了子嗣,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宗人府查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是穆尔祜那些妻妾之间互相残害致死的子嗣,就有十几个之多。有的是胎死腹中,有的是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有的是长到半大不小忽然病故的……有些是意外,有些可就不是了。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侍妾死得不明不白,有的是“难产血崩”,有的是“急病暴毙”,可如今查下来,桩桩件件都跟那些福晋们脱不了干系。
其中最让人唏嘘的,是老将军的长子色尔德宜的死。
色尔德宜是穆尔祜的庶长子,生母是妾室赫舍里氏。这孩子打小聪明伶俐,穆尔祜也很是喜欢,一度动了请封世子的念头。
可就在穆尔钴出征打仗时,色尔德宜忽然生了一场急病,没几日就没了。
他的额娘赫舍里氏也跟着悲痛欲绝,一尸两命,跟着去了。
当时府里都说母子俩是命薄,可如今查下来——那场意外,压根儿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下毒的人是谁?正是如今的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不过她也只是其中之一。
而说起这位老福晋,又牵扯出了另一段往事。
穆尔祜当年有两位博尔济吉特氏的福晋,一位是长元的生母,一位就是如今这位老福晋。她们俩还是同族的姐妹,论起来该叫一声堂姐妹。当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穆尔祜的府里,姐姐先进门,做了大福晋;妹妹后进门,做了小福晋。
谁能想到,姐妹之间也能下这样的死手。
长元的生母当年死得也蹊跷。
她生长元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缠绵病榻,没几年就去了。当时都说是产后失调,可宗人府这一查,发现她长期服用的补药里被人动了手脚。给她下药的人,正是那位同族的好妹妹。
老福晋这一辈子,生了七个女儿,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其中一位,就是柔则的额娘觉罗氏。她没有儿子,眼睁睁看着长元承袭了爵位,成了辅国将军,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府里的老福晋。可那些陈年旧账,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被人遗忘。
如今一朝事发,老福晋被皇上下令圈禁在自个儿院里,宗人府的人进进出出地查,府里的下人们被带走了一拨又一拨,整个辅国将军府乱成了一锅粥。
长元带着儿子察尔岱,也就是如今的辅国将军,父子俩跪在乾清宫外头,求皇上给他一个公道。
康熙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他把那份厚厚的卷宗摔在桌上,对李德全说了一句:“去告诉宗人府,给朕一查到底。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一个都不许放过。”
消息传到孙家时,柔则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是外祖家一个远房表姐托人递进来的。信上说了府里的近况,说老福晋被圈禁后精神已经不太好了,整日里哭一阵笑一阵的。
府里的下人们跑的跑散的散,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不好找了。
柔则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对这位老福晋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小时候去外祖家请安,老福晋虽然面上和气,可总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她额娘在世时,偶尔提起外祖家的事,也总是欲言又止。
如今她才明白,那些欲言又止的背后,藏着多少事情。
云舒院里,李静言正坐在云辛萝对面喝茶,一边嗑瓜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外头的传闻。
“福晋你是没看见,这几日宗人府门口围得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比庙会还热闹。”李静言嗑了一颗瓜子,眉飞色舞地说,“都说老福晋被圈禁之后,天天在院子里骂人,骂这个骂那个,连皇上都骂进去了。还有人说她疯了,整夜整夜地唱歌,唱得院子里的人都不敢睡觉。”
云辛萝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这些话你听听就行了,别到处传。”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就在您跟前说说嘛。”李静言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不过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那位老福晋看着挺和气一个人,手上居然沾了那么多条人命。连自己姐姐都下得去手……”
云辛萝没有接话。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李静言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云辛萝独自坐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件事。
其实说起来,高门大户里哪家没有这种勾心斗角的事?只是没有被掀到明面上来罢了。她上辈子在后宫里见惯了这些,对于那些争宠的手段、害人的伎俩,她比谁都清楚。辅国将军府的事之所以闹得这么大,说到底不过是撞在了枪口上——皇上如今最恨的就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太子被废后更是处处留心宗室里的腌臜事。如今有人把状子递到了御前,皇上自然要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让宗室里那些不安分的人都看看,这就是下场。
只是云辛萝哪里能想到这事到了最后还能扯的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