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遐龄沉默地听完两个儿子的争论,缓缓点了点头:“希尧说得有道理。咱们年家,不能两头下注,也不能站错了队。亮工,你与八爷那边的人来往的事,尽快断了。从今往后,咱们年家就一心一意跟着雍亲王走。”
年羹尧抿了抿嘴,到底还是低下了头:“是,父亲。”
年希尧见二弟服了软,脸色也好看了些。他顿了顿,又开口说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前些日子雍亲王常来府里与亮工密谈,儿子也听说了些风声。父亲,母亲,关于世兰的婚事,雍亲王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
年遐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王爷确实暗示过想与咱们年家结亲。但他说得明白——他如今福晋、侧福晋俱全,世兰若入他的府,只能做庶福晋。”
年夫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年遐龄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不过,王爷也提了另一个选择。他有两个儿子——大阿哥弘晖今年十五岁和咱们世兰年纪相仿,虽说是庶出,身子骨弱了些,但为人稳重;”
“ 二阿哥弘恒今年十三岁,比咱们世兰小两岁,是嫡福晋云佳氏的长子,聪慧得力。在宫中上课时也常被皇上夸奖。雍亲王说,若年家愿意,他可以许弘晖的嫡福晋之位给世兰,至于其中转折,自有雍亲王安排。倒是若咱们不愿,想选弘恒阿哥,那便只能许侧福晋之位了。”
这话一出,年夫人和年希尧都愣住了,倒是年羹尧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年夫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做大阿哥的嫡福晋?那不是……那不是挺好的吗?虽然是庶子,可到底是王爷的长子,日后最差也是个亲王福晋,一辈子衣食无忧,也不用受什么委屈……”
年希尧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是。大阿哥虽然身体差了些,可嫡福晋的名分摆在那里,世兰嫁过去就是正室,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日后就算是王爷登基,大阿哥就算做不了太子,一个亲王爵位是跑不了的,世兰这辈子也算安稳了。若是嫁给二阿哥做侧室……咱们年家是汉军旗,就算将来生下了儿子,在嫡庶有别的情况下,也很难有什么大指望。”
年羹尧却有不同的想法。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道:“大哥说的是稳妥的路子,可大阿哥那身子骨……太医都说了,子嗣艰难。世兰若嫁过去,万一没有孩子,她这辈子怎么过?再说了,大阿哥是庶子,又是那样的身体,日后顶了天就是个亲王,可二阿哥不一样——他是嫡子,又有宠,还有福晋娘家的助力,将来未必没有一争之力。若是赌对了,那可不就是一个亲王福晋的事了。”
年希尧皱眉看他:“二弟,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想让世兰去争那个位置不成?”
“我没说让她去争。”年羹尧摊了摊手,“我只是说,凡事要看长远。大哥求稳,我求的是个机会。咱们年家若想更上一层楼,单单靠一个亲王女婿,是不够的。”
“你——”
“好了!”年遐龄一拍桌子,打断了两兄弟的争执。他沉着脸,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缓缓道,“这件事不急,还有一年的功夫,容我再想想。世兰的婚事,马虎不得。”
年夫人抹了抹眼泪,低声问:“那……那雍亲王那边,咱们怎么回话?”
年遐龄沉默了片刻,道:“先拖着,不急着给准话。就说世兰年纪还小,咱们还想多留她一年。等过了年,看看朝中的局势再说。”
这场夜话,便在一种各怀心思的沉默中结束了。
书房外的回廊上,年世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盘原本打算送进去的点心,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明亮的杏眼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委屈,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原本只是路过书房,见里头亮着灯,想送盘点心进去给父亲和兄长们尝尝。可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在说自己的婚事,她便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她听见了母亲为她求情,听见了大哥为她谋划安稳,也听见了二哥盘算着如何借她的婚事博一个前程。
她听见了“雍亲王”“侧福晋”“大阿哥”“嫡福晋”这些字眼,像一颗颗石子儿,砸在她心上,生疼。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手指冰凉,才悄悄转身,端着那盘已经凉透的点心,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屋里,丫鬟颂芝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年世兰摇了摇头,将点心盘子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说……我要是不用参加选秀,该有多好。”
颂芝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年世兰没有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