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些。入了三月,京城的寒意才算真正退去,护城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迎春花在墙角绽开一簇簇金黄。可就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打破了雍亲王府后院的平静。
也不知是皇上哪根弦搭错了,或者是年节里看着子孙绕膝、一时兴起,竟在开春后不久,给几位成年的皇子都指了新人入府。胤禛身为亲王,自然也未能“幸免”。
圣旨下来的那天,胤禛刚从户部回来,靴子上还沾着衙门路上的泥水,听了苏培盛的回禀,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他站在廊下沉默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道:“知道了,让福晋看着安排便是。”
云辛萝接到消息时,正在云舒院里看琅嬛临帖。听云深说完,她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放下笔,接过名帖看了看。
耿玉燕,管领耿德金之女,正黄旗包衣出身。名帖上还附注了一条:与府中宋格格宋燕宜是表亲。
“倒是巧了。”云辛萝放下名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这些年王府进进出出的新人也不算少了,她早就习以为常。
只是包衣出身,家世不显,这位耿格格想来也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浪。不过既然是皇上指的,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福晋,那这位耿格格安置在何处?”云深低声问道。
云辛萝沉吟片刻。府里的院落虽然不少,但住得也差不多了。
自己住在云舒院,宜修住在朝阳院,李静言生了三个女儿后早早分了独立的院落“长安院”。
完颜庶福晋住“沁芳院”,乌雅格格因为是德妃侄女的原因,一人独住“芳菲阁”,吕格格和马佳格格同住在“漱玉轩”。齐月宾和宋格格住“明月轩”。
按王府规矩,格格是不能独住一个院落的。只是如今怀瑾已经满了十一岁,渐渐大了,再过两年便要议亲出阁,再让宋格格与齐月宾母女同住一个院子,到底不太方便。
如今来了个耿玉燕,正好是宋燕宜的表亲。倒是可以顺水推舟,把宋格格挪出来,让她和这位新来的表妹同住一处。
“把后院那处‘拢翠阁’收拾出来。”云辛萝放下茶盏,吩咐道,“不大不小,两进的院子,住两位格格刚刚好。让宋格格搬过去,新来的耿格格也安置在那里。表姐妹住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云深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问:“那明月轩那边……齐格格和宋格格那里,怎么交代?”
“齐格格那儿就说怀瑾大了,该有自己的清净。再说,少一个人同住,她们母女也宽敞些,这是好事。”云辛萝笑了笑,“至于宋格格那边不是小心眼的人,她该明白。”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三日后,耿玉燕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了雍亲王府。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新衣裳,容貌算不得多出众,但胜在年轻水灵,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和怯意。与她一同入府的陪嫁丫鬟小梅也是个老实模样,主仆二人站在正院给云辛萝请安时,低着头,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给福晋请安。”耿玉燕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起来吧,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束。”云辛萝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你在府里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来回我。你表姐宋格格也在这里,有事与她商量着来便是。”
“是,谢福晋。”耿玉燕悄悄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
站在一旁的宋燕宜心情有些复杂。她入府多年,一直不温不火地活着,既没有承宠的福分,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在王府里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尘埃。
从前与齐月宾同住在明月轩,虽然不算亲近,但也算相安无事。如今被挪出来,与新进府的、还是自己表亲的耿玉燕同住,也算是照拂了,而且耿玉燕年轻,万一日后有了孩子 自己也能帮着一起抚养。
拢翠阁很快就收拾了出来。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幽,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墙角还有一架半枯的葡萄藤,春日里已开始抽新叶。
宋燕宜带着自己的几箱旧物搬了进去,占了东厢;耿玉燕安排在西厢,主仆二人安顿下来,拢翠阁便算正式有了主人。
消息传到李静言耳朵里时,她正坐在长安院的廊下嗑着瓜子,听底下丫鬟说完,她撇了撇嘴:“出身还比不过我,又是个格格,怕什么说不定是皇上随手一指罢了。咱们王爷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丫鬟连忙附和:“是是是,侧福晋说得是。王爷心里有您就行了。”
李静言得意地捋了捋鬓角,又有些好奇:“说起来,那宋格格在府里也待了这么多年了,一直不声不响的,这回跟自家表妹住一起,也不知道会不会多出些心思来。”
丫鬟笑道:“宋格格那个性子,就算有心思也使不出来吧。”
“也是。”李静言嗤笑一声,继续嗑她的瓜子,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而在明月轩,齐月宾得知宋燕宜搬走的消息后,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她与宋燕宜同住一院,虽谈不上亲如姐妹,却也彼此照应,多少有些情分。如今人去屋空,倒显得冷清了些。
怀瑾从芷兰苑下课回来,听母亲说起这事,想了想,道:“额娘,这样也好。女儿如今大了,有自己的课业和打算,院子里清静些,反倒自在。”
齐月宾看着女儿越发沉稳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感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拢翠阁的灯火在春夜里亮了起来。那两间西窗下,耿玉燕正低声与宋燕宜说着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
“表姐,你说……王爷会喜欢我吗?”
宋燕宜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玉燕,你别抱太大期望。王爷这人……心思不在后院。咱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福气了。”
耿玉燕闻言,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却还是勉强笑了笑:“表姐说得是,我听表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