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玉燕自从入府后,倒是让不少人有些意外。
实在是这位包衣出身的格格,太过安分,安分的都有些过头了。
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迟到,到云辛萝跟前请安时话不多,却句句得体;回到拢翠阁后,不是做针线就是抄经,从不在背后议论旁人,也不往前院凑。
宋燕宜和她住在一处,看着这位表妹的做派,心里暗暗点头。她自己就是个安分人,如今来了个同样安分的表妹,两人倒是处得来,平日里一起做做针线、说说话,日子虽平淡,却也自在。
胤禛起初对这位耿格格并没有太在意。他这人向来如此,对女色并不十分上心。但架不住耿玉燕实在省心——他去拢翠阁坐坐,她不聒噪,不献媚,安安静静地斟茶递水,说话温声细语,从不打听前朝的事,也不替娘家讨要好处。
久而久之,胤禛倒也觉得舒坦,去拢翠阁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这耿格格,倒是比她那表姐还会做人。”李静言在长安院里听着下人的回禀,撇了撇嘴。
这话传到耿玉燕耳朵里,她也不恼,只当没听见。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夏日来临,京城里的暑气一日浓过一日。康熙帝照例带着几位皇子去了畅春园避暑,胤禛也在随行之列。他没有把家眷都带上,只带了云辛萝和几个孩子,以及几位格格,一同住进了圆明园。
圆明园里绿树成荫,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荷花的清香,比京里凉快了不少。可云辛萝却没有心思赏景,她一到圆明园便悄悄做了几件事——先是叫人敲打了园子里上下的宫人,又亲自把苏培盛叫到跟前,叮嘱了一番。
“苏公公,你是王爷身边最贴心的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该明白。”云辛萝坐在水榭的凉榻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语气不紧不慢,眼神却格外认真,“这园子里人多眼杂,畅春园更是如此。王爷每日去给皇上请安、赴宴,你务必寸步不离地跟着,不管是什么人递过来的东西,吃食也好,酒水也好,都得经了你的手才能到王爷跟前。万不可大意。”
苏培盛多精明的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七八分。他躬身应道:“福晋放心,奴才省得。王爷的安危,奴才豁出命来也会护着。”
“不是要你豁出命,”云辛萝摇了摇头,“是要你机灵些,眼睛放亮些。有些事,不一定非要等出了事才去补救,能防在头里才是本事。”
“奴才明白。”
云辛萝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她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弘历。
八爷、九爷那帮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太子复立又摇摇欲坠,诸皇子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胤禛虽然面上不显,可谁都知道他是康熙面前的红人,保不齐就有人想给他使绊子。她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让胤禛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夏天。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并非多余。
这日,康熙帝在畅春园设宴,几位随驾的皇子都带着近身侍从前往。宴席设在湖边的水榭里,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气氛看着倒也和乐。胤禛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苏培盛就站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酒过三巡,九爷胤禟端着一杯酒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四哥,兄弟敬您一杯。”胤禟脸上的笑容热络得很,“这些年四哥为户部操劳,兄弟们心里都记着您的好呢。来,兄弟先干为敬。”
他说着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胤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前那杯酒,正要端起来,身后的苏培盛忽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王爷,您今儿个早上起来说胃有些不舒服,太医交待了不能饮酒……”
胤禛是多聪明的人,苏培盛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不会在这种场合擅自开口。他心中顿时警觉,放下酒杯,笑了笑道:“老九,不是四哥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胃疾犯了,太医交代得严,这几日都碰不得酒。改日,改日四哥做东,再陪你好好喝几杯。”
胤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四哥说哪里话,身子要紧!那这杯酒兄弟就先欠着,改日再喝。”他说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散后,胤禛回到圆明园的住处,屏退左右,只留了苏培盛一人。
“你说,那杯酒有问题?”胤禛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有些阴沉。
苏培盛躬身站在一旁,低声道:“奴才不敢断言,但奴才方才留意到,九爷给您敬酒时,他身后那小太监的神色有些不对,眼睛一直盯着那酒杯。而且……九爷素日里与王爷并不亲近,今日忽然这般热络,奴才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胤禛沉默了片刻,冷笑了一声:“他倒是长本事了。”
他没有再追究那杯酒到底有没有问题,但心里已经给九弟记上了一笔。
没过几日,胤禛便寻了个由头,在畅春园的一次围猎中,不动声色地设计让九爷在康熙面前出了个大丑。据说是九爷酒后骑射时“不小心”冲撞了侍卫的阵列,险些惊了康熙的御马,康熙当场勃然大怒,责令九爷“回府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入宫”。
九爷灰溜溜地被赶回了京城贝勒府,气得在府里摔了好几天东西。他心里明镜似的,这肯定是四哥在报复,可偏偏抓不住把柄,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八爷那边也不好过。胤禛回了京城后,在朝堂上暗中撺掇太子一系的人,拿八爷门下几个官员的错处大做文章,接连弹劾,搞得八爷焦头烂额,不得不忍痛丢卒保车,舍了几个心腹出去。
一时间,八爷党上下气得牙痒痒,却拿胤禛没有办法。这位四爷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亲自出手,却总能借力打力,让人吃了亏还无处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