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太懂账目的事,但看到哥哥被夸,她也跟着高兴,插嘴道:“额娘,嬛儿以后也帮您看账!”
“好,额娘等着。”云辛萝笑着应道。
母子三人就这么坐在暖融融的屋里,一个斜靠在榻上翻账本,一个坐着琢磨账目上的数字,一个窝在母亲身边玩衣带上的穗子,时不时说笑两句,时间过得倒也快。
到了午时,小厨房的婆子端来了早就备好的午膳,是冬日里最应景的锅子。铜锅子里烧着滚热的汤底,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在汤里一涮就变了色,蘸上调好的芝麻酱韭菜花,满屋子都是扑鼻的香气。另外还配了冻豆腐、白菜、粉条、菌子,摆了满满一桌子。
琅嬛坐在特制的高椅上,拿着小筷子努力地夹羊肉,几次都滑下去,急得直瞪眼。弘恒看不过去,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谢谢哥哥!”琅嬛立刻笑逐颜开,蘸了酱往嘴里塞,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云辛萝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弘恒越来越有兄长样了,稳重、体贴、有担当,琅嬛虽然机灵调皮,但在哥哥面前也肯听话。
一顿锅子吃了大半个时辰,琅嬛吃得小肚子滚圆,靠在榻上直打哈欠。云辛萝看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便让珍珠带她去后头暖阁午睡。琅嬛还想挣扎着说不困,可身子往榻上一歪,话还没说完,眼皮就黏在了一起。珍珠轻手轻脚地抱起她,送去里间歇下了。
屋里少了琅嬛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不少。弘恒没有走,他帮云辛萝把账册收了收整齐,又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喝了一口,像是斟酌着什么,片刻后才开口。
“额娘,儿子想跟您说说话。”
云辛萝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微微挑眉:“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弘恒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组织语言:“今日在书房里,儿子听几位伴读议论了些事……有关太子二伯的。”
云辛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儿子。
弘恒继续道:“他们说,太子二伯近来行事越发……急躁了。不仅跟几个大臣走得近,还在毓庆宫里设了小朝会,连皇玛法定下的章程都不太放在眼里。上书房里几个年长的皇孙私下也在嘀咕,说太子二伯怕是又要惹皇玛法动怒了。”
云辛萝依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放下茶盏,等着儿子说下去。
弘恒抬起眼,看着母亲:“额娘,您说……太子二伯他这样不会惹怒皇玛法吗?”
这句话要是让外人听见,足够掉脑袋。可在这冬日午后的暖阁里,只有母子二人相对而坐,这话便显得格外沉甸甸的。
云辛萝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弘恒想了想,老实地摇摇头:“儿子说不准。太子二伯复立不过一年多,皇玛法若是再废他,只怕朝野震动。可若是不废……以太子二伯现在的做派,皇玛法能忍多久?”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云辛萝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里带着欣慰,却也带着审慎,“不过,有些话,在额娘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头,无论是上书房还是别处,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要提。”
“儿子明白。”弘恒点头,神色郑重。
云辛萝顿了顿,似乎在心里做着什么权衡。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你既然问到这个份上了,额娘也不瞒你。太子这次复立之后,做的那些事,说句不好听的,是在自掘坟墓。他若是老老实实,安分守己,耐心等着,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可他偏偏等不及,拉帮结派,打压兄弟,连皇上定下的一些规矩和人事都敢擅自更改——这不是在巩固储位,这是在触皇上的逆鳞。”
弘恒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
“皇上对太子,不是没有感情的。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这份父子之情,比别的皇子都要深。”云辛萝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可是,感情再深,也抵不过皇权。”
她说出最后那四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
“那个位置,”云辛萝指了指上方,目光深沉,“太吸引人了。多少人为了它,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先是一国之君,然后才是一个父亲。太子的所作所为,在皇上眼里,已经不是儿子的任性,而是臣子的僭越。这个界限一旦越过去,父子之情,便救不了他了。”
弘恒沉默了很久。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无声的静谧。
良久,他才低声道:“所以……太子二伯一定会再被废?”
云辛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道:“额娘只是个内宅妇人,前朝的事说不准。但额娘要告诉你的是——无论将来如何变化,咱们王府,必须稳稳当当的。你阿玛这些年在朝中不结党、不争锋,靠的就是一个‘稳’字。咱们做子女的,更要谨言慎行,不给你阿玛添乱。”
弘恒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比方才沉凝了许多:“儿子明白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云辛萝看着儿子的神情,知道他确实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中稍安,语气也柔和了些,“额娘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害怕,而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越来越大了,说不定再过几年,也该正经办差了。有些事情,早些明白,总比将来措手不及要好。”
弘恒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额娘放心,儿子不会让您和阿玛失望的。”
云辛萝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说其他的,母子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弘恒才要离开。
待弘恒起身告辞时,云辛萝叫住了他,又叮嘱了一句:“方才说的那些话,在你阿玛面前也不要提。”
弘恒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弘恒转身走出暖阁,掀开棉帘的一刹那,外头的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庭院里那层洁白的积雪,和琅嬛堆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