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雪日闲话

冬日的天亮得晚些，但等辰时一过，外头的雪光便映得窗纸明晃晃的。这场雪从卯时起便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虽不算大，却也绵密不停，到了巳时，庭院里的青石砖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是铺了层白绒毯。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早就拿扫帚扫出了几条走道，可雪下得勤，扫过的地方很快又覆上一层薄白。几个小太监在庭院角落里堆了个雪堆，还没来得及拍实，就被管事公公吆喝着去搬炭了。

琅嬛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里头衬着银鼠皮的袄子，脚踩一双鹿皮小靴，正蹲在回廊边的台阶旁，两只手冻得通红，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

“哥哥！你快看！这个雪人的鼻子歪了！”琅嬛回头喊道，鼻尖冻得红红的，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弘恒穿着一身宝蓝色缎面狐裘袍子，比她高出一大截，站在回廊柱子边上，手里正团着一个雪球，闻言走过来看了看，忍着笑道：“哪里是歪了，分明是你刚才拍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松枝做的鼻子拍断了。”

“那怎么办？”琅嬛皱着小眉头，盯着那个雪人犯了愁。

“再找一根呗。”弘恒四下看了看，从廊下花盆边捡了一根细小的枯枝，蹲下身帮她重新插上，又顺手把自己手里的雪球搁在雪人脑袋上当帽子，“这样好看些了吧？”

“嗯嗯！好看！”琅嬛拍手笑起来，又抓了一把雪，小心翼翼地在雪人身上拍了拍，弄得两只袖子都湿了半截。

一旁侍立的几个宫女和太监都紧张地盯着，生怕两位小主子冻着滑着，可又不敢上前打扰了兴致。只等两人稍微停下来，便有眼疾手快的宫女捧着干爽的帕子上前，替琅嬛擦拭手上的雪水和袖子上的湿痕。

琅嬛身边的珍珠忍不住劝道：“格格，您都玩了好一会儿了，手都冻红了，仔细回头生了冻疮，还是进屋暖和暖和吧。”

琅嬛正玩得起劲，哪里肯听，正要摇头说“再玩一会儿”，弘恒已经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行了，差不多了。”弘恒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口吻，“再玩下去真要着凉了，回头额娘该担心了。走吧，进屋去。”

琅嬛还想耍赖，可弘恒已经牵着她往屋里走了。她只好嘟着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嘀咕道：“那我的雪人怎么办呀？万一被人碰坏了……”

“放心，我吩咐小林子看着，没人碰。”弘恒头也不回。

琅嬛这才满意了，乖乖跟着哥哥进了里屋。

一掀开厚重的棉帘子，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便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屋里烧着地龙，还另外摆了两个大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

云辛萝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肩上随意搭了条灰鼠皮的围脖，膝上摊着一本账簿，手边放着一盏热茶。云深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几本册子，低声回禀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就见一双儿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琅嬛的小脸红扑扑的，斗篷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干净的雪花，弘恒倒是稳重，进来前还不忘在门边跺了跺靴子上的雪。

“玩够了？”云辛萝笑着放下账本，朝两人招了招手。

“额娘！”琅嬛几步跑到暖榻前，迫不及待地比划着，“我和哥哥在回廊堆了好几个雪人！可好看了！圆圆的脑袋，大大的身子，还给它们戴了帽子！”

“哦？这么厉害？”云辛萝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果然触手冰凉，连忙吩咐道，“快来人，把披风解了，拿手炉来，再端两碗姜汤。”

宫女们应声而动。两个大丫鬟上前替琅嬛和弘恒解下外头的斗篷和披风，又递上温热的帕子擦手。弘恒规规矩矩地让宫女伺候着，琅嬛却不安分，一边擦手一边还要回头跟额娘继续描述她的雪人。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端了上来。红糖姜汤，熬得浓浓的，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辛辣的姜味。

琅嬛的笑容立刻垮了。

“额娘……能不喝吗？”她可怜巴巴地看着那碗姜汤，像是看什么毒药。

“你说呢？”云辛萝端起另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示范，“外头玩了那么久，不驱驱寒，回头着了凉是要喝药的。药可比姜汤难喝多了。”

琅嬛皱着鼻子，求助地看向弘恒。

弘恒端起自己的碗，面不改色地一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放下碗，面不改色地说：“不难喝，一口就下去了。”

琅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姜汤，最终还是一副壮士断腕的表情，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喝完被辣得直吐舌头，珍珠赶紧递上一颗蜜饯，她含进嘴里，才总算缓过来。

云辛萝看得好笑，也不戳穿女儿的夸张。等两个孩子都暖和过来了，琅嬛便脱了鞋，手脚并用地爬上暖榻，往云辛萝身边一窝，热气从榻上蒸腾上来，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真暖和呀……”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弘恒没有上榻，而是搬了一张矮凳，在云辛萝对面的小几旁坐下。那几上散落着几本账册和一把算盘，他扫了一眼，伸手拿起一本翻开来看了看，又拿起另一本，跟前面的对了对数字。

“额娘，这笔账是不是记重了？”弘恒指着一处，“上个月庄子上报的那批木料，我记得已经入过库了，这个月怎么又列了一笔？”

云辛萝接过账册看了看，露出赞许的神色：“你看得倒仔细。这笔确实是底下人疏忽了，回头我让拂冬去核。”

“庄子上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弘恒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几分少年老成的气度，“这些账目若是送到阿玛跟前，怕是要挨骂。”

“所以额娘才要先审一遍嘛。”云辛萝笑着摸了摸弘恒的头，“今儿正好有你在旁边帮忙，额娘也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