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十四）

体温已经从衣料上散得差不多了，但那股檀香和铁锈的气息还固执地残留在领口。他拢住前襟，把书抱在怀里，踏入雨中。

　　雨势没有变小，但有了这件外袍挡着，打在身上的力道减轻了许多。

　　他快步走过石径，水从脚底漫上来，鞋已经湿透了。回到小院时，他在廊檐下站定，脱下那件外袍。

　　袍子外面湿了一大片，里面还是干的。他把袍子挂在檐下晾着，退后两步看了看。黑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水珠从袍角滴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排深色的圆点。

　　他进了屋，换下湿衣服，点了灯。坐在床边擦头发时，目光一直落在那件挂在檐下的黑袍上。雨水顺着袍角往下淌，他把布巾搭在肩上，走过去摸了摸袍子。衣料湿得发凉，他把手收回来，指尖贴在掌心，站着看了一会儿。

　　第二日清晨，他把外袍叠好，拿到偏殿去。

　　厉劫不在，殿门虚掩着。

　　他把袍子放在案边，又觉得不妥，拿起来叠得更齐整些，搁在椅背上。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是几块用油纸裹着的姜糖。他昨天淋了雨没事，那个在雨里走了那么久的人可就说不准了。他把姜糖搁在外袍旁边，然后转身走了。

　　上午，厉劫回到偏殿。他看见椅背上的外袍，拿起来抖开。衣料已经干了，叠痕整齐，还带着一股极淡的皂角味。

　　他又看见案上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姜糖，糖面上沾着细细的糖霜。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姜的辛辣和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喉咙里那股憋了一夜的涩意被冲淡了几分。

　　他把剩下的姜糖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案角那个最里面的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只白瓷旧盏，和一片枯黄的槐叶。

　　厉劫受伤的消息，晏清是从送药的侍从嘴里听来的。

　　侍从说，昨夜厉劫统领带人追查妖物踪迹，在洛安城外与一头妖兽缠斗，妖兽虽被斩杀，统领也挨了一爪子，伤在肋下，入肉颇深。

　　晏清把药喝完，将碗搁回托盘上，问了一句人醒着么。侍从说醒是醒着，只是血失得多了些，在偏殿歇养。晏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侍从端着空碗退出去，门扇合拢，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傍晚时分他去了偏殿。

　　廊下比往日安静，连值夜的侍从都站得远了些。殿门虚掩，他抬手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殿内没有点大灯，只在案角留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昏柔柔，把整个殿笼在一片暗黄里。空气里浮着伤药的气味，比上回更浓，混着淡淡的血腥。

　　厉劫靠在榻上，闭着眼。他没有穿外袍，中衣敞开半边，肋下缠着厚厚的细布，布上隐约透出一点褐色的药渍。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唇色也淡，呼吸倒是平稳的。他听到了脚步声，睁开眼，目光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