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小砂锅。他走过去把砂锅搁在案上,揭开盖子。热气涌上来,带着一股小米和红枣的清甜。他拿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放在厉劫手边。
“你做的。”厉劫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
晏清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借了后厨的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上回淋雨欠你的人情。”
厉劫没有再说话。他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喝。粥熬得软烂,小米粒粒都化了,红枣的甜渗进粥里,不浓,刚好能压住嘴里的苦味。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舍不得一口气喝完。
晏清坐在旁边,拿过案上一本翻了一半的卷宗翻了翻,又放下了。
砂锅里的粥见了底。晏清收了碗,去水盆边洗了手,回来时看见厉劫正试着调整靠枕。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他眉头拧了一下。
晏清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人按回榻上。手指触到肩头时,隔着衣料也能感到体温比平日高了些,大约是伤口有些发炎。
他松开手,在榻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来。
厉劫靠在榻上,半阖着眼。烛火在他脸上轻轻跳动,把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冷硬了,倒像一块被敲掉边角的石头,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断面。
晏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在榻边守了两夜,白日回去补觉,傍晚再来。第三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伏在榻沿上闭上了眼。
他的手臂叠在榻边,额头抵在手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侧,被烛光染成暖融融的鸦色。
睡梦中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往厉劫的手边挪了挪,又挪了挪。脸颊贴到了厉劫搁在身侧的手背,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他没有醒,反而无意识地往那只手的方向又蹭了蹭。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软糯糯的,带着睡梦中才有的毫无防备。
厉劫醒着。
他早就醒了。从晏清伏在榻沿那一刻起,他的手指就没有动过。
此刻那只搁在身侧的手,手背贴着晏清的脸颊,温热柔软,像一朵云落在石头上。
他的喉结慢慢滚了一下。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那只手上,手背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他没有把手抽开,也没有叫醒他。他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帐顶,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窗外的天光慢慢透进来,灰蓝的,把烛火的光冲淡了几分。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伏在榻沿,睡得沉沉的。一个躺在榻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晏清醒了。他睁开眼时还迷糊着,睫毛扑扇了两下,意识到自己的脸贴着的是什么,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见厉劫阖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仍在睡着。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滑下来的外衫重新披好,端起砂锅和碗筷,悄声退了出去。
门扇轻轻合上。
厉劫睁开眼。他慢慢抬起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不再悬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