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晏清午后去鳞阁时天还是亮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他翻了两卷旧志,又随手抽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靠在窗边看得入神。
等到他抬起头来,窗外已经暗了。乌云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墨锭按进了水里,沉沉地洇开。远处的山脊被雨气吞掉了轮廓,近处的屋檐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水柱从檐角灌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一股土腥气从地面翻上来,混着被雨水打湿的槐叶味。
回廊里挂的灯笼被风扑灭了两盏,剩下的几盏也在雨幕里晃得厉害,光线一明一暗的。
晏清站在鳞阁门口,怀里抱着几本书。他伸手探了探雨势,雨点打在掌心上生疼。
从这里回小院要过两段回廊和一段露天的石径,这么大的雨,跑回去浑身都得湿透。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把书抱紧了些。阁中渐渐暗下来,书架的影子一层一层叠过去,只有门口还亮着一方灰蒙蒙的天光。
他倒不急。等便等,雨总有小的时候。
站了一会儿,他索性在门槛上坐下来。雨气扑面,凉丝丝的,倒也舒爽。他把书搁在膝头,托着下巴看雨。
雨帘从檐口垂下来,密得像织机上的经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打得枝叶乱颤,一片叶子被风卷下来,贴着水面打了个旋,转眼就被冲走了。
他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昨夜偏殿里厉劫蹲在炭盆边的模样。炭火映在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出几分暖色。
他蹲在那里半晌没起来,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晏清轻轻弯了弯唇角,又把那个念头拂开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裹着雨雾灌进来,他的袖口和鞋尖已经湿了一层。
他低头拧了拧袖子,正打算起身退回阁里,眼前忽然暗了一下。一件黑色的外袍兜头罩下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他把袍子从头上扯下来,抬头看时只看见一个背影。
黑衣,窄袖,肩背挺直。厉劫已经走进雨里了。
大雨浇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的中衣淋得透湿,贴在肩胛骨上。他没有回头,步伐不快不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靴筒。雨幕把他的背影搅得有些模糊,像一截被水冲得发白的墨。
晏清攥着那件外袍站起来。袍子还是温的,带着那个人方才还在穿着的体温。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声音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叫什么呢。人家头也不回地走了,摆明了不需要道谢。
他站在门口,把外袍抱在怀里,望着雨里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一切声响,可他觉得自己听见了靴子踩在水里的每一步。
外袍的料子很厚实,黑色被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袍子抖开披在肩上,衣摆拖到小腿,袖子长出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