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无获收拢的蝶翼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歪了歪头,看着那个凡人从廊下走过。
那个人走到偏殿门口停了一下,将怀里的一本书搁在殿门外的矮柜上,然后转身往回走。他做这些事时不急不缓,动作里有一种天然的从容。
有意思。源无获舔了舔嘴角。他在那个凡人身上嗅到了一种气味,若即若离,似近还远。
像镜中花,水中月。
他无声地从槐树上落下来,靴尖点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沿着廊道往前走,脚步轻得像猫,黑袍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走到偏殿门口时他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矮柜上那本书。封皮是旧的,边角被仔细压平过。
他伸手翻了翻,书页间飘落一片枯黄的槐叶。他用两根手指夹住那片叶子,举到灯笼下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书页间。
殿门忽然开了。
厉劫站在门口,窄刃已出鞘三寸。兄弟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绷紧了。源无获笑起来,把手从书上收回来,摊开双手做了个无辜的姿势。
“别紧张,哥哥。我只是路过。”他将“哥哥”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厉劫没有说话,手中的刀没有入鞘。源无获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殿内扫了一眼。旧蒲团,铜手炉,案角两只茶盏。一只素面白瓷,一只青釉暗纹。他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有趣的小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厉劫听。
厉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源无获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像是猎手看见了猎物踏进陷阱的边缘。他往后退了一步,黑袖一拂,蝶翼在身后展开。
“哥哥,”他临走前偏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你什么时候有了软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灯笼剧烈地晃了一下,槐树梢头掠过一阵风,几片叶子簌簌落下来。
厉劫站在门口,手握刀柄,指节泛白。他望着源无获消失的方向,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过了许久,他将刀收回鞘中,低头看见矮柜上那本书。他弯腰把书拿起来,拂掉封面上的夜露,带进了殿里。
远处的屋顶上,源无获重新落下来。他蹲在屋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偏殿窗户里透出的烛光。
烛光里有两个人影,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倚着墙。他盯着那个歪歪斜斜靠在墙上的影子,看了很久。夜风把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
他在那片烛光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样厉劫自己恐怕都还没有看清的东西。
那个沉默寡言、冷硬如石的侍鳞宗统领,每次偏头望向墙角时,肩膀的线条都会不自觉地松开几分。像一把绷了太久的弓,终于找到了可以搁箭的地方。源无获将下巴抵在膝头,眼睛微微眯起来。
有趣的小东西。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