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十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厉劫放下卷宗，去拨炭盆里的火。他蹲在炭盆边，拿火钳夹了炭，一块一块摆好。火星溅起来，有一粒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躲，只是抬手拂掉。

　　“今日寄灵来过。”

　　晏清翻书的手停了。他看着厉劫的背，等着下文。厉劫却没有继续说，只是又夹了一块炭，搁进盆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说什么了。”晏清问。

　　厉劫站起来，转回身。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神情看不太分明。“他说你常来。”

　　“也不算是常来，”他说，语气平平的，“就是晚上没地方去。”

　　厉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卷宗，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晏清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细微的变化。像一根拉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音颤颤的，久久不散。

　　夜深了。晏清合上书，揉了揉眼睛。他站起来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厉劫抬起头看他，眉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晏清冲他摆摆手，端起烛台出了门。

　　厉劫目送他走出去。门关上之后，他在案前坐了很久。案上的卷宗没有再翻过一页。

　　他起身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打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撑着盆沿站了片刻，抬起头时，水盆里映出一张脸。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漠，但眼底像是沉在井底很久的暗流，忽然翻上来小小的水花。他伸手把水盆里的影子搅碎了。

　　源无获是在一个傍晚落进侍鳞宗的。

　　蝶翼收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落在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黑袍垂下来，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人发现他。

　　侍鳞宗的结界对他不起作用，因为他身上流着与厉劫同一脉的魂魄。善面与恶面，本就是同一枚铜钱的正反。

　　他嗅了嗅夜风里的气味，檀香、旧书、草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是厉劫的血。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哥哥受伤了。这个念头让他愉快，又让他有些不悦。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哪怕是他自己不要的东西。

　　他在槐树上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脚下的院落。

　　侍鳞宗还是老样子，规整、肃穆、无趣，每一块砖都摆得方方正正，像一座没有活气的棋盘。

　　厉劫那个蠢货，在这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年，也不嫌闷。他正打算振翅离开，去别处寻些乐子，忽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是侍卫的步调，也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一个凡人。

　　源无获低头看去。

　　廊下走来一个人。月白长衫，身形瘦削，怀里抱着几本书。

　　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让人呼吸微滞的脸。不是艳丽，不是妩媚，是干净。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山巅，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

　　浅色的眼眸在灯火下像含了一汪清泉，眼睫微垂，神色疏淡。走路时步伐懒懒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