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袁朗没接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那表情高成实在是太熟悉了——这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少在那儿转你那俩眼珠子。”高成没好气地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在我面前显摆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袁朗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差点呛着，咳了两声，这才咂咂嘴，看着高成好半天，倒是真开口了：“我在想，成才这个人，你说他最怕什么？”

高成皱眉：“最怕什么？”

“最怕没用。”袁朗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他最怕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你没发现吗？他从老A退回来之后，把五班带成什么样了？他不是为了立功，他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许三多来了，他开导许三多，也不是因为许三多是他老乡，是因为许三多需要他。”

高成没说话，虽然心里多少觉得袁朗说的有理，但看向袁朗的眼神却多了些鄙夷，这人又想当然了，总觉得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就是真实，真是太讨人厌了。

“所以，”袁朗却假装自己没看到，继续侃侃而谈，“与其劝他留下来，不如让他觉得自己留下来是有用的。”

“废话。”高成冷哼一声，“问题是现在让他干什么？继续在五班待着？可五班他已经带出来了，许三多他也治好了，你是觉得现在觉得自己在这部队里已经没什么可干的了，所以想回家种地？”

搞笑的吧？成才不是许三多，不会因为自己觉得没什么可体现自己的价值了，就选择逃避的人。相反，他是那种极有韧性的人，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人，看现在的五班就知道。

袁朗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了。他想到一个主意，但那个主意太冒险，他不敢说。

高成盯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没有。”袁朗把头扭过去看窗外，没敢直接说，毕竟他的那点子，若是成功了还好，若是不成功，不得让这将门虎子把他给拆了。

“袁朗。”高成的声音压下来，带着威胁。

袁朗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假装很无奈道：“我说了你可别炸。”

“说。”

“我在想，他那个脑子——”袁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如果真的知道那些事，那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咱们整个军区都值钱。”

高成没炸，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然后看着袁朗，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他不想留在部队，可以。他想回家种地，也可以。”袁朗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他脑子里的东西，不能带走。”

高成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明白了。“你他妈想让他把那些东西吐出来？”

袁朗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你说过，他这身本事是国家花钱练出来的。那他在老A接触到的那些东西，学到的东西，是不是也该……”

他没说完，但高成听懂了，忽然就怒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袁朗，你也该明白，他那身本领是怎么来的，可和部队没有半点关系，就算是为了国家，我们也不能不择手段。”

说完之后高成沉默了很久，这才又继续道：“更何况，从你们老A出来的人多了，你那借口骗骗许三多那个一根筋的还行，想骗成才，除非他脑子被你昨夜吃了。”

“我知道这法子很卑鄙。”袁朗看着高成，眼神认真，“可是作为一个中国人。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国家被美国欺负，我自己是坐不住，难道你能坐得住？”

高成没再说话。他把车窗摇上来，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草原上格外响。

“走。”他眼神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也不眨，“回去再说。”

“呵~知道你高副营长是个大善人，所以这恶人还是让我来当吧，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在成才心里的形象本就很糟糕了，正好这事还交给他，若真的做的过火了，就让这将门虎子继续去开导人好了。

番外 信和图纸

成才不知道两个人背着人悄悄嘀咕了什么。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地上有一道裂缝，从床脚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是草原上干裂的土地。

他把那张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又一遍，航母，灰色的、巨大的、钢铁锻造的，可惜，是别人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想了想，在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总有一天，咱们也会有。

写完他又觉得这话太矫情，想划掉，笔尖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没动。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上次高成来的时候带的，信封上印着部队的番号，这是他爸从老家给他寄过来的信。他把信封翻过来，用背面当纸，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在犹豫。这些东西写出来，意味着什么，他清楚。高成拿到这些东西，会怎么处理，他也清楚。他更清楚的是，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他想安安静静地退伍回家、守着他爸过完后半辈子的计划，可以说是完全泡汤了。

不是说他走不了。而是国家不会允许，一个可以顶一个团，甚至一个师的高端人才，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流失。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那个记忆又涌上来了。那个身穿军装的年轻身影，那个叫“成总”的声音，那个站在航母甲板上看着飞机升空的背影。

还有那双眼睛。那个成才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当兵的光，不是立功的光，是另一种光，是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从无到有、从图纸变成现实的光。

那是创造的光。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空白的纸。可他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是天才，是二十四岁就走到袁朗高度的天之骄子。他算什么？一个高中学历、被老A退回来、现在在草原五班带几个散兵的士官。

他能干什么？

成才有些气馁，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航母总体设计思路及关键技术路线建议”。

字很好看，带着独属于他的清隽气，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他写得很慢。不是记不清，是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纸、每一次会议讨论的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写电磁弹射的原理和优势，写综合电力系统的架构方案，写舰载机的适配要求，写航母编队的作战概念，他写那个成才在会议上说过的每一句话。

“与其跟在别人后面追，不如换一条赛道。”

“不要用他们的规则打他们的仗。”

“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把优势发挥到极致，就是我们的规则。”

他写啊写，写了整整一个上午。马小帅来敲过门，说靶场收拾好了。他说知道了，但人却没动。甘小宁又来敲门，说午饭好了。他说你们先吃，人还是没动。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摊着六页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有的地方写错了划掉重写，有的地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箭头指来指去，看着乱，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他把六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折好，装进那个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高成。

他没写“连长”，也没写“高副营长”，就写了“高成”。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