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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悬印待决

三国,我谭珵只是棋子?

冬十一月,豫州,颍川。

一纸诏书送到颍川郡守府。新任郡守姓杜,冀州人,曹操的故吏。颍川荀氏、陈氏、钟氏,门第一个比一个高,接到消息,各家主事人关起门来,半晌没说话。末了只吩咐一句:备礼,去太守府。

城外三十里,屯田营。

枣祗的任命是另一套文书——屯田都尉,秩比千石,听着不低,可明眼人知道,这官不入郡县。他的衙门在田里,不在城里。

曹操的私信送到时,枣祗正在看民夫翻地。信很短:兖州那套屯田的法子,照搬到颍川来。钱粮种子,州里会想办法。最后补了一句:豫州诸郡都在看着,颍川稳了,才好往下走。

枣祗把信收好,望向城内。太守府的方向,车马正往那儿聚。

各干各的。 士族拜他们的父母官,他种他的地。只是这地,种的是曹操的粮,不是汉家的田。

田里已经有人在翻地了。枣祗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抓起一把土,攥了攥。

湿的。能活。

开阳。

曹使来了。北边袁绍不动,南边袁术不闹,他们还想要东边臧霸不捣乱,这样才能集中解决粮荒、天子安置,还有以后的吕布。

臧霸盯着案上的印绶,看了很久。

使者站在堂下,不急。曹操的人,向来有这种耐性。

"孙观他们呢?"臧霸开口。

"各有封拜。"使者从袖中取出另外几份文书,"将军可自选其一,转交。"

臧霸没接。他起身走到门口,开阳的街市嘈杂如常。泰山是他的根,琅琊是他的地盘。朝廷认不认,他都在这里。

可到底不一样。

他们这帮人,盘踞琅琊、泰山一带,本质是半独立的军头。他们有兵有地,但缺一个朝廷承认的名分。没有名分,就是"贼";有了名分,就是"将"。这对他们在当地收税、募兵、与士族打交道,差别巨大。

"曹操想要什么?"

使者低头:"曹公别无他求。只望将军……不添乱。"

臧霸笑了。这买卖清楚——他给名分,我中立。各取所需。不是图个人富贵,是手下兄弟的出路。

他回身,拿起那枚琅琊相的印,在掌心掂了掂。

"回去告诉曹公,臧霸谢恩。"

印留下。使者退下。

孙观从屏风后转出来:"大哥,真降了?"

"什么降不降。"臧霸把印丢给他看,"这是租子。曹操租咱这块地,咱租他一个名。到期了,各算各的账。"

下邳。

关羽把绢书拍在案上,手没收回去。

诏书写得漂亮,表彰徐州军民抗曹是"各为其主",如今"王师既至",当"共扶汉室"。臧霸封了琅琊相,孙观他们也有了校尉的衔。泰山那帮人,一夜之间成了朝廷的人。

从头到尾,没提刘备半个字。

豫州刺史?那是旧衔。徐州牧?朝廷好像忘了有这么回事。

张飞憋不住了,先骂:"软刀子!捧天子招牌收买人心,把咱晾一边!大哥也是陶谦表奏的豫州刺史,他提都不提?"

屋里静了。关羽没接话,他看刘备。

自从曹操迎天子后,刘备连豫州刺史的头衔都成了薛定谔的官职——朝廷没正式罢免,但现在也不提。徐州牧更不必肖想。

"宪和?"

简雍正在剥橘子,"曹操这人,送礼专挑人裤裆里的补丁送。臧霸什么都有,就缺朝廷这张皮。皮一披,草寇变将相,他能不谢?"

"他呢,妙在不给话柄,送礼也最讲究。不送缺的,送多的。缺朝廷认的人可不少。这名分,他曹操给的得起。可这缺的时候不到,他没必要给。玄德你——"

刘备没接话。

曹操这是不认他。

刘备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当年涿郡,刘备跟人打架前,手就这么攥。简雍嚼着橘子,忽然不笑了。他意识到什么,低头继续剥,一瓣一瓣,慢得很。

"他是在等我死。"刘备声音不高,"等我饿死、等吕布反我、等徐州人自己把我送走。他不用动手。"

简雍抬眼:"你知道就行。"

曹操不给,就悬着。

悬到什么时候,悬到刘备自己掉下来。或者悬到有人帮刘备托住的时候。

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孙乾在旁边接话:"吕布在小沛,跟臧霸向来有来往。现在臧霸成了琅琊相,吕布呢?还得靠主公接济粮草。吕布怎么想?"

刘备起身走到窗边。街角有个卖炊饼的,姓王,陶谦在时就支着这个摊。王老汉今天多裹了件旧袄,正给客人称饼,秤杆翘得高高的。

这人哪会关心司空府的印盖在了谁头上。他只知道今天面价涨了两文。

"曹操眼下顾不上徐州。"刘备内心有点悲催,但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要消化豫州,要养天子。咱们得抓紧——整顿内部,收拢民心,积粮。"

他转过身:"吕布那边,粮照给,别让他生事。"

张飞瞪眼:"凭什么?"

刘备没解释。他不能说——给了,吕布未必是朋友;不给,吕布立刻是敌人。他现在输不起一个敌人。刘备想到上个月送去的粮,吕布连谢字都没回。但他还是得送。

大哥不能塌。

"照给。"

张飞还想说什么,被刘备抬手按住。那肩膀气得或冻得发抖吧。

"翼德,"他说,"我没事。"

这话是说给张飞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张飞攥了攥拳头。他不怕吕布,不怕曹操,他怕的是大哥那句"我没事"。没事的人,不会说没事。

关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大哥,当年在涿郡,咱们仨吃一碗面的时候,可没人封谁官。"

刘备愣了一下。

是啊。那年冬天,三个人挤在漏风的棚子里,分一碗热汤面。张飞把肉挑给他,关羽把汤让给他。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谁也不怕。

"云长,"他说,"那时候咱们不怕,是因为没得输。"

屋里静了。

张飞从屋里出来,没走远,在廊下站着。风大,他裹了裹袄——去年糜夫人给缝的,针脚密,舍不得换。

"凭什么给吕布粮?"

这话他憋了一路。不是怕大哥,是怕大哥答不上来。

廊下有只麻雀,冻缩在檐角。张飞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弯腰掰碎了撒过去撒过去。麻雀没动,大概是冻僵了。

"吃啊,"他低声,"老子都不舍得吃。"

张飞站起来想踹一脚麻雀,脚一歪,踹空了,他也没再管。得去巡营了——大哥不说,但夜里得有人睁着眼。

关羽是第二个出来的。他没走远,在院子里站着,背挺得笔直,像杆枪。雪落在眉上,他不拂。

他想起刚才那卷绢书,回屋把绢书卷好,塞到案底。大哥给的东西,他不能扔。

手里攥的刀柄被冻得变成冷的,关羽看自己的手,手心是热的。这双手,提过刀,杀过人,也曾在涿郡的冬夜里,给刘备暖过冻僵的脚。

暖了脚,暖不了今天。

大哥没负他。 可今天这诏书下来,他忽然想问:大哥还能负谁?

曹操可以给天下人名分。大哥给不了。大哥能给什么?一碗面,一件袄,一句"我没事"。

刚刚简雍说话的时候,他一句没插嘴,恰恰是在想一件事。名。他关羽倒不在乎谁给的名。但曹操给的这名分,他想要。不是为自己,是为大哥——大哥该有的,凭什么不给?

那绢书他不想再看,但不能扔——扔了就是反。大哥现在不能反。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窗边,往里瞥了一眼,把窗关了。

风雪大。

简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在灶房门口。厨子递了碗热水。

"主公怎么说?"

"照给。"

"给吕布?"

"嗯。"

厨子没再说话,转身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简雍看着那刀。当年在涿郡,刘备还是个卖草鞋的,他是个落魄书生。有一天刘备忽然说:"宪和,跟我走吧。"他问去哪儿。刘备说不知道,但"总不能一辈子卖鞋"。

现在确实早不卖了,改卖命了。卖自己的,也卖兄弟的。

简雍把热水喝了。回屋时经过廊下,看见碎饼渣和麻雀,愣了一下,弯腰把饼渣往前推了推。麻雀还是没动。

"跟我一样,"他说,"等着呢。"

简雍站了片刻,一只鸡过来啄,他看着鸡啄,忽然笑了。

"啧,都一样,"他说,"给什么吃什么,不给就饿着。饿急了,就换人讨。"

孙乾在屋里多坐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起身。陶谦修得这门槛儿高,把他绊了一下。

院子里雪深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库房走。路过马厩,马在嚼草料,孙乾停下来,摸了摸马头,马没躲。"你也饿了吧?"

刚来徐州那会儿。陶谦还在,刘备还不是"主公",是个被陶谦从平原叫来的外援。他孙乾是徐州本地人,士族出身,本来可以跟陈登他们一样,等曹操来,等朝廷诏书,等一个名正言顺。

只是孙乾没等。他选了刘备。

为什么?刘备第一次见他,没让他跪,拉着他的手说"幸会"。刘备记得他母亲的名字。

马喷了口热气,在孙乾手心里凝成白雾。孙乾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这马比人可靠。 至少吃了你的草,不会转头去认别人的槽。

孙乾转身去了库房——粮还有多少,得自己数一遍。主公说"照给",那他就得知道,还能给几次。数到第七斛,他停住了,盯着粮堆发呆。

七次。还是七个月?

屋里只剩刘备一个人了。

刘备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织席的手,想起卢植先生的戒尺,想起黄巾乱起那年,他在涿郡市集上,第一次看见关羽和张飞。

关羽在看书,张飞在喝酒。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也不理谁。他走过去,说:"二位,天下大乱,大丈夫当有所作为。"

关羽抬头。张飞把酒碗放下。

就这么简单。没有结拜,就是一句话,三个人,一碗面。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

小沛。吕布没睡。他坐在帐中,手里也有一卷绢书——臧霸派人送来的。

"琅琊相。"吕布念了一遍,笑了,笑声在帐里撞了一圈,没人接。

他想想刘备,想想上个月送来的粮,想想刘备按在他肩上的手。

那手在抖。

"温侯,"陈宫在帐外,"刘备的粮,还收吗?"

吕布把绢书扔了。他不稀罕琅琊相,不稀罕现在朝廷的官。他稀罕的是刘备怕什么。

"收。"他说,"为什么不收?"

收了这粮,他吕布算什么?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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