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议事,戏志才咳着血被人扶下去,谭珵就再没能睡过一个整觉。
他发现自己开始数。数戏志才咳嗽的间隔,数他案前灯烛燃到第几更才熄,数他今日进了几勺粥——
他当然知道戏志才大约什么时候会死。这知识像一块冰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可知道归知道,每当帐外传来脚步声,他还是会在那一瞬间抬头,心跳得厉害,仿佛来的会是救命的良药,也仿佛——只是仿佛——来的会是那个人。
有一夜他路过戏志才的营帐,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他在帐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肩头。他想进去,想问他疼不疼,想说自己怕极了,想——
可他最终只是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怕"字都不敢细想。怕什么?怕戏志才死?还是怕戏志才死的时候,自己连一个合适的身份都拿不出手,只能在史书里被记作"帐中谋士,闻之流涕"?不。其实连这资格都没有。
他恨这种清醒。恨自己连悲痛都要先过一遍脑子,恨自己连站在他帐前都要找个由头。
"不,总得试试!"谭珵对自己说。他毕竟是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即使专业知识不对口,也总比古人多些广博的见识,或许……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
他先是从定陶城内遍访医者,无论是官署的医官,还是市井中有名气的郎中,甚至一些走方郎中,只要听说有擅长治疗"痨瘵"或"咳血之症"的,他都亲自去请,带到戏志才榻前。药方开了无数,从常见的草药方剂到一些偏方,谭珵都仔细询问药理,结合自己那点可怜的现代医学常识,试图甄别。
"先生,这药方里有黄连、黄芩,清热燥湿,但您脾胃虚寒,久服恐伤阳气……"谭珵拿着某位郎中开的方子,皱着眉头对倚在榻上的戏志才说。
戏志才虚弱地摆摆手,嘴角勉强扯出一点惯常的、略带嘲弄的笑意:"咳咳……谭从事,什么时候……也成大夫了?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总要试试!"谭珵固执道。他不仅管药方,还严格规范了戏志才居处的卫生:要求侍者用沸水烫洗用具,时常开窗通风,也注意着换了布置,避免直接吹到戏志才,他让戏志才单独使用碗筷,甚至试着用细麻布制作了简陋的"口罩",让近身伺候的人戴上。这些举措在多数人看来有些小题大做,戏志才却只是疲惫地看着,既不反对,也不多问,由着他折腾。
谭珵知道营养的重要性。兖州缺粮,但他还是想方设法弄来一些相对精细的米粮,熬成浓粥;托人去河边钓鱼,炖鱼汤;甚至厚着脸皮去找枣祗,从屯田点那点可怜的口粮里,抠出少许豆子,磨成浆给戏志才喝。东西不多,但他坚持少食多餐。
"又是鱼汤?"戏志才看着谭珵小心翼翼端来的陶碗,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难为你了……如今这光景,弄这些不易。"
"先生喝了才有精神。"谭珵看着戏志才消瘦见骨的手腕,心里发酸。他知道,这些措施或许能稍微缓解症状,提高一点生活质量,但对于已经病入膏肓的戏志才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最让谭珵寄予希望的,是打听到谯郡名医华佗可能正在附近行医的消息。他立刻禀明曹操,曹操当即派人多方寻找,终于将华佗请到了定陶。
华佗来时,谭珵怀着极大的期待。这位传说中的神医,或许真能妙手回春?他恭敬地侍立一旁,看着华佗为戏志才诊脉、观色、询问病情,心中忐忑不安。
华佗来时环顾房间,道:"通风去恶气,沸汤涤秽毒,病者独器不使邪毒相传——布置得宜。"
他开了新的方子,又施了针。戏志才的咳嗽暂时缓和了些,精神似乎也好了一点点。
兴平元年十月,定陶。
戏志才的病榻设在县寺东厢一间僻静的屋舍里。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灯、几卷竹简。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棂上糊着厚实的麻布,挡住了初冬的寒风。
谭珵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熬得浓黑的汤药,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叩门。
"进来。"声音虚弱,却依然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屋内,戏志才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两层厚被。
"先生,该用药了。"谭珵将药碗放在案上,又习惯性地摸了摸榻边的被褥——干爽,没有潮气。开窗通风、晾晒被褥、用沸水烫洗餐具,这是他每日都要做的事。
戏志才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谭从事,你这几日……倒比我家老仆还勤快。"
"先生莫要取笑。"谭珵将药碗递过去,"趁热喝了吧。"
戏志才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
"良药苦口。"
"我知道。"戏志才又喝了一口,忽然问,"明公今日在做什么?"
谭珵想了想:"上午与荀文若商议屯田的事,下午去了城外军营,说是要亲自看看新到的军械。"
"他倒是闲不住。"戏志才将药碗放下,喘了几口气,"谭珵,你坐到这边来。"
谭珵搬了个胡床,坐在榻边。
戏志才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荐你出使长安吗?"
早在前年,王必便被曹操派去出使长安。也正是这一次,戏志才发现了他的问题。王必是个很精干的人,可是他不懂变通,出使途中游说失败,被河内太守张杨拦下,幸而张杨麾下董昭劝说,得以被放行。此后曹操势力与长安的道路才畅通无阻。原本戏志才和曹操计较,打算让王必此后就做主簿。直到戏志才观察到谭珵这个人,他有了新的主意,借那次日蚀,令王必作为正使带队二次出使,谭珵当副使跟着,表面让王必的经验做底,实际也是最后下一道判断,看看谭珵是否真乃金玉之絮。
显然,这是个极有必要的决定。谭珵成功解决掉了王必处理不了的问题。也让戏志才认定,这个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
他私下对曹操说过。此子机变有余,历练不足,然心性质朴,可堪琢磨。明公……当善用之。
谭珵一怔。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答案模棱两可:"先生是想试我。"
"试你,也对。"戏志才轻轻咳嗽了两声,"但不全对。王必这个人,忠心有余,变通不足。出使长安,不只是送几车贡品那么简单。我要的是长安城里的情报——武库的虚实、诸将的矛盾、关西的动向。这些事,王必做不来,但你可以。"
"先生怎么知道我可以?"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戏志才说,"你做事不守成规,敢想别人不敢想的事。比如,在武库里偷竹简,这种事,王必想都不敢想,你却做了。"
谭珵沉默。
"还有,"戏志才继续说,"你做事之前会算。算得失,算退路,算最坏的结果。这很难得。很多人要么太鲁莽,要么太怯懦,你是少数能在中间找到平衡的人。"
谭珵莫名有些不自在。原来戏志才一直在观察他,从长安之行开始,甚至更早。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戏志才顿了顿,"但你也别高兴太早。你有一个很大的毛病,你自己知道吗?"
谭珵一愣:"请先生指教。"
"你太谨慎了。"戏志才盯着他,"谨慎到有些事你明明看出来了,却不敢说;谨慎到有些事你明明可以做,却犹豫不决。你在怕什么?"
谭珵无言以对。
他在怕什么?他怕说太多暴露自己的来历,怕做太多改变历史的走向,怕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些恐惧,他无法对任何人说。
"乱世之中,谨慎是好事,但过头了就是怯懦。"戏志才语重心长,"你是曹公的人,有事就说,有策就献。说错了、做错了,大不了挨顿骂,死不了人。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你就是个废物。"
"多谢先生教诲。"谭珵站起来,深深一揖。
"去吧。"戏志才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谭珵端起空药碗,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低语:
"谭珵,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记得提醒主公……颍川有个郭嘉,字奉孝。此人……我不及也。"
谭珵脚步一顿,手一颤。
郭嘉。
他知道这个名字。后世几乎所有读三国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但此刻从戏志才口中说出来,意味完全不同。
戏志才,你……谭珵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口。
他悄悄退出房间,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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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谭珵辗转难眠。
他想了很多。关于戏志才的病情,关于自己的处境。他知道戏志才活不了多久——这在历史上是定数。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改变?
事实呢?结核病在抗生素发明之前几乎是绝症。他无法凭空变出青霉素,也无法在这个时代进行有效的手术。挽救一个生命没那么容易,如今只是空想罢了,早管着干嘛去了?他能做的,只是让戏志才的最后时光稍微舒坦一些。
这够吗?
不够。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人沮丧。
他披衣起身,点亮油灯,将白天没处理完的粮草账册摊开。睡不着就干活,这是他从来的习惯——在谭珵的意识里,发呆是奢侈,做事才不是虚度光阴,无论身处哪个时代。
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兖州各营的存粮和每日消耗。谭珵一笔一笔核对,发现定陶大营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要么新粮运到,要么人饿肚子。
他把这条写在一张小木牍上,准备明天报给程昱。
刚放下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士卒——那些人的脚步更沉。来的人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门被推开了。
荀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里卷着几份文书。他穿着一身常服,肩头被夜露打湿了一片,显然在外面走了不短的时间。
"谭从事还没睡?"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谭珵起身拱手:"文若先生。您这是……"
"刚从明公那里出来。"荀彧走进来,将文书放在案上,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豫州那边送来的急报,需要连夜处理。路过你这里,看灯亮着,进来坐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案上的账册:"你也还没睡?"
路过?你信吗。
"睡不着,算算粮草。"谭珵如实道。
荀彧点点头,没有接话。他翻开带来的文书,借着谭珵的灯光继续看。
谭珵也不好赶人,只好重新坐下,继续算他的账。
两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屋里只有翻动竹简的窸窣声和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荀彧忽然开口:"志才今天的药喝了吗?"
"喝了。"谭珵答,"比昨天多喝了两口。"
荀彧沉默片刻,又说:"你每日给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谭珵抬头看他。
"志才跟我说过,说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伺候过。"荀彧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说的时候在笑,但笑完之后叹了口气。"
谭珵不知道该说什么。
荀彧合上手中的文书,看着灯焰,缓缓道:"志才的病,我跟明公都知道。他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跟着主公这些年,殚精竭虑,身体早就熬坏了。"
"没有。"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谭珵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荀彧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执着:"华佗都看过了,说……恐不过冬了。"
"明公这些天,每天都会去志才那里坐一会儿,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半夜。去了也不说话,就是坐着。"
谭珵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这个。
"今天明公从志才那里出来,在东厢廊下站了很久。"荀彧说,"我刚好从那边经过,他没看见我。后来他走了,我看见廊柱上有水渍。"
荀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谭珵这才明白。廊柱上的水渍,不是露水。
"文若先生是想说,明公很在意戏先生?"
"我是想说,"荀彧看着他,"你做的那些事,明公也知道。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记着。"
谭珵低下头。
"还有一件事。"荀彧站起来,将灯笼提在手中,"志才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谭珵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他今天精神比前几天好,这种时候他通常会交代后事。"荀彧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跟你说了什么?"
谭珵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戏先生提到了一个人——颍川郭嘉,字奉孝。"
荀彧的眸光微微一凝,片刻后缓缓点头:"郭奉孝……我知道他。"
他望着月亮,似乎在回忆什么。
"郭奉孝这个人,"他慢慢开口,"我认识他很多年了。此人年少时便有异才,行事不拘常理,常有惊人之论。中平六年,天下大乱,他弱冠之后便隐居山林,不与世俗往来。我曾邀他一同去冀州避乱,他去了,见了袁绍,又走了。"
"走了?"谭珵记着郭嘉为何离开,但依然配合着说。
"他说袁绍不是能成大事的人。"
"袁公徒欲效周公之礼贤,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荀彧学着郭嘉的语气。
这话谭珵在史书中见过——这是郭嘉评价袁绍的经典之语。郭嘉临走时,还说: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他很清楚,袁绍不是他可以辅佐的"明主"。袁绍虽然表面礼节下士,但其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实际上郭嘉的意见很难被听取。
"他在冀州待了多久?"
"不到一年。"荀彧说,"之后便归家赋闲,至今。"
"戏先生说,郭嘉的才能,自己比不上。"
谭珵鬼使神差提了一句。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士人的自谦之语,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到底……非一人之力可为。
荀彧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看向谭珵:"你为何这么关心郭奉孝?"
谭珵一愣,随即道:"戏先生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人,必然有非常之才。主公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能得此人……"
"你说得对。"荀彧打断他,"这件事,我会处理。"荀彧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志才还在。"荀彧回头看了谭珵一眼,"他是志才,不是别人。"
荀彧是在等。等戏志才走完最后一程,然后再为曹操寻找新的谋主。这不是薄情,而是另一种深情——不让将将死之人感到被替代的悲凉。
"文若先生,我明白了。"谭珵拱手,"多谢指点。"
"早点休息吧。"荀彧提着灯笼离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谭珵站在原地,望着荀彧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戏志才在等死。
荀彧在等人死。
而他,一个知道结局的穿越者,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是把这些数字算清楚,让该吃饭的人有饭吃,让该喝药的人有药喝。
谭珵关上门,回到案前,继续算他的粮草。
粮草还能撑二十天。戏志才也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