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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最后的时光(二)

三国,我谭珵只是棋子?

谭珵还是不甘心,总想着还能做些什么。他再问华佗:“华先生,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比如……开刀?或者用更猛的药?”他想起华佗有外科手术的传说。

华佗看了谭珵一眼:“病在内不在外,刀圭何用?若强行峻补或攻伐,恐立促其亡。如今只能以平和之剂,辅以针灸,略减咳喘胸痛之苦,使其安舒些罢了。”

谭珵的心沉了下去。亲耳听到连华佗都这么说……

华佗私下里也对谭珵叹过。一次,只听戏志才回应。尽人事,听天命…

“先生……”谭珵哽咽。

他喘了口气:“别这副样子……我这一生,能遇明主,展所学,见汉室有重光之机。不算亏。只是……有些累。”

谭珵其实一直都明白。个人的力量在历史洪流与自然规律面前,依然是渺小的。或许人们能做的不是强行扭转每一个不幸,而是在顺应时势的同时,尽力去护持那些微小的、可能更好的改变,并承受那些无法改变的遗憾

十月底,天气骤寒。

戏志才的病情急转直下。华佗被再次请来,诊脉后沉默良久,出来对曹操缓缓摇头。低声道:"病起于积劳内损,五脏皆伤,邪毒深伏于骨髓腠理之间。如今元气已竭,油尽灯枯之象已现。”

“人力有穷时,天命不可违。尽心竭力,已非常人所能及。然此疾……药石之力,仅能暂缓其苦。还是……早做准备吧。"

曹操独自走进戏志才的房间,在榻边坐下。

屋里没有别人。

戏志才半睁着眼睛,看到曹操,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明公……"

"我在。"曹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

"志才……不能陪明公……走下去了……"

"别说话,省些力气。"

戏志才微微摇头,喘了几口气,艰难地说:"颍川……有郭嘉……字奉孝……此人……"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文若已经跟我说过。你安心养病,不要说这些。"

戏志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力气已经耗尽。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弱。

曹操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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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戏志才终究没能熬过去。在一个寒风乍起的清晨,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走得很安静,如同他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只是这次,再也不会醒来。

消息传到曹操处时,他正在与荀彧、程昱商议开春后豫州屯田的细节。他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浓墨污了简牍,缓缓洇开。他放下笔,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喜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有些哑,“文若,后续屯田条陈,你先拟个大概。仲德,你去看看军中冬衣配发是否到位。”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退下。

荀彧与程昱对视一眼,无声行礼退出。他们都知道,此刻的曹操,需要独处。

曹操没有立刻去戏志才的住处。他独自走到庭院中,背着手,望着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颤抖。许久,他才唤来亲卫:“去,把谭珵叫来。还有,让丁夫人准备一些……素净的麻布、棺木,不用太好,寻常人家用的那种就行。另外,通知志才家中老仆,后事……从简,就在城外寻一处安静地方下葬,不必惊动太多人。”

亲卫愣了一下,似乎想确认。曹操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亲卫领命而去。

谭珵匆匆赶来时,心中既悲痛又忐忑。他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曹公对戏先生的丧事似乎安排得……过于简薄了。这让他有些不解,甚至隐隐有些为戏志才感到不平。以戏先生的功劳和与曹操的情谊,难道不该……

这个事情他一直不明白,从前看史书便不明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名垂青史,是多少能人志士曾梦寐以求的。曹操既然甚器之,为何让他籍籍无名……

曹操站在廊下,看着谭珵走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等他开口,便径直道:“随我去看看志才。”

戏志才的住处很安静,只有两个老仆在低声啜泣。屋内陈设简单,一如主人生前的散漫不羁。戏志才已被换上干净的旧衣,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曹操站在榻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看了很久。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戏志才理一理鬓边散乱的头发,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那已经冰冷的手背上,拍了拍。

“你这家伙,”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平时吊儿郎当,说走就走,倒真是痛快……留一堆烂摊子给我。”

谭珵站在他身后,鼻子发酸。

曹操收回手,转过身,目光落在谭珵身上,那眼底的复杂情绪让谭珵心头一凛。“是不是觉得,我待志才太薄情了?”曹操问,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戏志才从曹操起兵不久便追随左右,屡出奇谋……

谭珵不敢隐瞒,躬身道:“属下……确有些不解。戏先生乃明公股肱,劳苦功高……”

“劳苦功高……”曹操打断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是啊,劳苦功高。”

“所以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孟冬下的灰蒙蒙的天空,“谭珵,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给他风光大葬,旌表功绩,那是做给活人看的,是给旁人一个交代。可志才……他不是‘旁人’。”

他走回榻边,又看了一眼戏志才的遗容,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谭珵和那个不会再回应的人听:“这家伙,性子懒散,不喜拘束,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排场。活着的时候,我都没能让他真正舒心几天,整天跟着我东奔西跑,殚精竭虑……如今他走了,就让他清净些吧。弄一堆人哭嚎,摆一堆仪仗,吵着他睡觉,他怕是要在下面骂我。”

曹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怀念,还有深藏的疲惫与歉疚。

“况且,”他转回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兖州还在饥荒,天子初至,百废待兴,袁绍、袁术、吕布……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若大张旗鼓厚葬谋士,是彰显念旧,也是授人以柄——看,曹孟德还有余力摆这等排场,却不多拿粮食赈济百姓、供养天子?志才若在,定会笑我愚蠢。”

他看向谭珵,语重心长:“情分在心里,不在排场上。我能为他做的,是照顾好他的家小,是记住他的遗志,是把我们没做完的事情做完。而不是用他的死,去换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那是对他的不尊重。”

是……多少士人,并没有多么硬朗的身体素质。他们的君主明白,他们自己也明白。这,是多少随军谋士的宿命。为何?并非他们的君主苛刻,一心只想着天下而不在乎谋士们的死活,而是……他们自己不肯放下,他们也怕错过,怕因为自己不在,君主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怕错过战机……

戏志才,袁涣,郭嘉,法正,荀彧…

同样的梦,一次又一次托付。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乎?

珵记得。曹操平定北方后,人多畏病,南方有疫,他的谋士郭嘉常说“吾往南方,则不生还。”可当曹操与郭嘉共商大计时,他却回答应该先平定荆州。北方初定,为求稳固后方。他随军出征,献奇策,弃辎重,袭乌丸,孟冬十月,客死他乡。

为何戏志才、郭嘉有负俗之讥而用之?何为真吾主也?

只因他们都明白,用人应看其大节与才能,从非小过。正如汉武帝所言:“夫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是这份共鸣,构成了他们共同追求的路。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

曹操与荀彧私下相通的那份书信,落上了他的泪。谭珵记着,一直记着。

必欲立功,分弃命定。事人心乃尔,何得使人忘之?

平生多偃蹇,何幸得天恩?沥血铸策,煅此身以助明公!王粲的《英雄记》写道:操自鼓吹,於马上舞。这是在曹操攻破袁谭后,郭嘉病逝前发生的事情。《乐府诗集》一组,收录了曹操的心境。其歌四章:一曰《观沧海》,二曰《冬十月》,三曰《土不同》,四曰《龟虽寿》。此均同年所作,公元207年,征乌丸的那年,按时为序,越唱越悲。只记得来时绕了卢龙道,有人笑着说不怕,回去看了傍海道,那人已不在。咏异境之景,坐他乡之客。喜乎?真哀也。郭嘉他从不扫兴,后人想,他最后应当在说:执鞭扫南之日,嘉再贺明公于九泉!

此忠,不能去心。此贞,坚定。何得……使人忘之……?

这是谭珵一直铭记的。就像有的凌晨,他在看学者们的议论,扒着百度地图,点着星星标记,思考着宋苍松先生错想的那处,传说进军卢龙道时的途经—滦平县。在从张可礼先生的《三曹年谱》前徘徊,想着那些被他细细拾起的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有的人,生来就会放下,却用生命诠释了放不下。

谭珵怔怔地听着,胸中那股不平之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领悟和酸楚。他明白了,曹操不是薄情,而是将那份情谊藏得太深,深到必须用最克制、甚至看似无情的方式来表达。这乱世,连悲伤都要算计,连缅怀都要权衡。

嗐,人生嘛,不过尔尔。有朝一日,倘或有一纸荒言,以此为炫,就为绘那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罢?

“明公……”谭珵声音有些哽咽。

“你去帮他家里人料理一下,简单些,但该有的体面要有。”曹操吩咐道,“送他入土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单独去送送他。”

“属下明白。”谭珵深深一揖。

戏志才的葬礼,确实从简。

没有浩大的送葬队伍,没有冗长的祭文,没有繁复的仪仗。棺木是普通的松木,只有家人和几个亲近的同僚送行。

葬地选在定陶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背靠一片小树林,面前能望见远方的田野。

像……前世谭珵去过的曹子建的墓。鱼山,无飞瀑奇峰,不借仙灵之气,只是沉默地卧在鲁西平原上。它不高,故而不争;不远,故而少人;不奇,故而免于被过度阐释。

曹操来了,只带了两个亲卫,穿着常服。他站在墓穴前,看着那具简单的棺木被缓缓放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旧酒囊——谭珵认得,那是戏志才生前偶尔与曹操对饮时常用之物。曹操拔开塞子,将里面的酒缓缓倾倒在墓前的新土上。

"志才,路上慢饮。"

就这一句话。

酒尽,他将空酒囊放在坟头,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谭珵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华丽的葬礼都更像戏志才——也更像曹操对他的告别。

简单,克制,却让人心里堵得慌。

情义千斤,不敌世事纷扰,但总有些东西,埋进了土里,也刻进了心里。谭珵抹了把脸,转身去协助戏家眷完成最后的仪式。他知道,属于戏志才的剧本杀青了,而活着的人,必须带着各自的怀念与领悟,继续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走下去。

谭珵站在送葬的队伍中,望着戏志才的棺椁入土,心中空落落的。戏志才终究没熬过这个冬天。乱世如洪炉,淬炼着英雄,也无情地吞噬着生命。

葬礼结束后,谭珵回到县寺,继续做他的兵曹从事。

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该处理的公文还是要处理,该调度的粮草还是要调度。但谭珵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戏志才虽然病重,但只要他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提点、那些一针见血的评论,总能让人豁然开朗。

如今,那个声音再也没有了。

有一天晚上,谭珵整理完当天的公文,准备回房休息,路过戏志才生前住过的东厢。屋门已经锁了,里面的陈设也被搬空,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他站在门外,发了很久的呆。

忽然,他想起了戏志才跟他说的那句话:"谨慎到过头了就是怯懦。"

是的,他一直在怕。怕暴露,怕犯错,怕改变历史。但这种恐惧,让他变得畏首畏尾,连一些本可以做到的事都不敢去做。

"先生,我明白了。"他对着空房间,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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