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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燕县诏来

三国,我谭珵只是棋子?

兴平元年八月末。

天子车驾进了燕县,总算能喘口气了。

谭珵因为迎驾有功,正式被表为兵曹从事,秩六百石。这官不大不小,但管着军事机密,而且谭珵还得继续跟关中那些残存势力联络,所以他反倒能频繁出入核心圈子了。

曹操把县寺改成了临时行宫,朝廷的架子迅速搭起来。天子一到兖州,整个曹氏集团的气氛都变了——"大义""朝廷""诏令"这些词突然满世界飞。说穿了,骨子里还是那套实用主义,但脸上好歹贴了层金。

刘协在渡河前,于颠簸车中亲手写下诏命,给曹操"录尚书事"。曹操接过来,叩首再拜。刚开始,曹操殿见刘协,还被他的眼神吓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但转身尝到权力的滋味,就把留台政务攥在手里。恨不得总揽朝政,效率高得随驾公卿都直咂舌。

先是说什么"陛下新安,车驾劳顿,不宜远徙",用朝廷名义驳回了袁绍"请迁都邺城"的奏表,一巴掌把袁绍伸过来的手打了回去。

然后把自己人大封一通。毕竟人家出力又卖命的,当大哥的成天画饼也不是个事儿。曹洪被表为谏议大夫,领中护军;夏侯惇为建武将军;曹休因剿灭"河匪"有功——就是袁绍派出的那个倒霉的蒋奇部——迁骑都尉。

面对关键的外援和内应,倒也不至于吝啬。曹操一方兑现承诺,遣使携官印粮帛前往华阴联络杨奉。把他原先自封的"兴义"杂号扶正为朝廷认可的"建义"将军。又表赵昱为行蓝田都尉、蓝田亭侯,酬谢其助力;甚至对让路的段煨,也发去一道嘉奖诏书,夸他"明辨顺逆,忠悃可嘉"。先稳住再说。

最重要的,在众人撺掇下,曹操开始以天子名义,向周边州郡发诏。内容无非是宣示天子已安于兖州,望各方牧守勤王贡赋,共扶汉室。诏书言辞恳切,但字里行间那份"朕即正统"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九月的河北邺城。

袁绍看着案几上那份盖着皇帝玺印、由曹操幕僚草拟的嘉勉诏书,脸色阴沉。诏书极尽褒美,追述袁氏"四世三公,奕世载德"之盛,表为太尉,封邺侯,承认其冀州牧之职。字字珠玑,恩宠逾格,却通篇不提迎驾之事,仿佛这煌煌诏命出自深宫,而非曹操暂居的燕县县寺。袁绍盯着"邺侯"二字看了许久——曹操自己不过费亭侯,倒先封他邺侯了。可太尉虽贵,却在大将军之下,曹操怕是要自己攥着那大将军印绶。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拿天子的笔,给他袁本初画了个圈:给你三公虚名、县侯之爵,换你河北实权暂安,还要你屈居他曹阿瞒之下。袁绍想起当年董卓拜他为前将军、封邟乡侯,他受了侯,不受将军;如今曹操又拿邺侯来塞他的嘴——他袁本初,难道就值一个侯爵的价?耻为曹操之下,这邺侯,不受也罢。

“曹阿瞒……”袁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将诏书掷于一旁。他想起田丰“三年之内,必以诏书征河北”的预言,这才几个月?诏书已至!虽未直接索要什么,但这幅居高临下的姿态,已让他浑身不自在。曹阿瞒,那时候一块儿追鹰猎狗的你好不快活,现在骑我头上了?

郭图察言观色,进言道:“明公不必动怒。曹操挟天子以自重,其势虽张,其根未稳。兖州饥荒未解,吕布余患犹存,豫州诸郡未附。我河北带甲数万,只需静观其变。待其内外交困,或以诏书相逼过甚,我根基稳固,明公再以‘奉天子密诏清君侧’之辞挥师南下,大义仍在明公之手。”

郭图虽然有时出的主意让他像个搅屎棍儿,但袁绍也不至于糊涂到路边一条都入眼的地步。郭图作为士人的真才实学还是有的。就比如此时这个主意。“君侧"这个词儿挺早就有了,起于春秋时期的公羊传。晋国大夫赵鞅发兵驱逐政敌荀寅与士吉射时,称他们为"君侧之恶人"。不过这个儿郭图可不会说出口的。郭图不傻,接触久了,他也早能觉出来袁绍小心眼儿。赵鞅是第一个发明这话的没错,本身也算是个贤臣,但他后来被定为叛贼,不干净。最重要的是赵鞅专权擅命、架空公室的路数……在名声方面配不上袁绍。现在提了,反倒影射不清,可能以后哪天就触及到袁绍敏感的神经。

而清君侧的口号是在七国之乱的时候就有被使用,讨董时用的也是类似这番说辞。现在给袁绍作为以后讨伐曹操的政治借口正合适。只要冀州兵精粮足,而天子在曹操那边儿的境况囧迫,两相比较之下,天子虽然明知二者的区别无非是狼口虎穴的境地,袁绍也未必没有机会。毕竟对于天子来说,曹操在他那儿的恭敬总归只是一时的。哪天他想起来怕,到时可能就会思考四世三公出身、美名远扬的袁绍对他未必不更可靠,即使以后……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毕竟总有人吃在碗里还会看着锅里的。袁绍只需现在消化冀州世族、巩固河北根基,再发展几年,实则缺的确实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天子在曹操手里,曹操不会比袁绍稳。

沮授心中叹息,却知再劝无用,只补充道:"当务之急,是与公孙瓒休兵罢战,稳固后方。并州高幹处,可令其整饬沿黄河守备;青州方面,袁谭公子已渐接手,亦当加意防范。曹操新挟天子,必借诏书蚕食周边,河北诸境不可不防。"

袁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却不得不承认,眼下直接撕破脸,绝非上策,只能一边与公孙瓒僵持,一边死死盯住黄河南岸。

只是幽州那边,公孙瓒哪那么容易罢手?那匹白马将军自界桥吃了败仗,退守幽州,却越发凶悍。去年巨马水一战,袁绍派崔巨业率数万人攻围故安,久攻不下,退军南还。公孙瓒趁势以步骑三万人追击,在巨马水大破袁军,死者七八千人。随后公孙瓒乘胜打到龙凑,双方展开大兵团决战,袁绍虽勉强将其击退,但河北腹地已被打成一片废墟,士卒疲困,粮食并尽,互掠百姓,野无青草。朝廷派太仆赵岐来和解,公孙瓒嘴上认怂,说什么"自惟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斯好",可兵马半点没撤。如今幽州仍是公孙瓒的地盘,刘虞旧部鲜于辅、阎柔又联合乌桓人在背后捅刀子,幽州局势乱得像一锅粥。袁绍想"稳固后方",终有一战,谈何容易?

青州更不必说。公孙瓒派田楷为青州刺史,与袁谭争得你死我活。公孙瓒势力控制了平原、乐安、齐国、济南四个郡国,青州六个郡国中占了五个。袁谭虽渐接手,但根基未稳。

而东郡那边——那才是扎在袁绍心口最深的一根刺。

自从张超被曹操灭族,臧洪那个犟种,竟因当时曹操和袁绍还算盟友,袁绍不肯发兵救张超,便与袁绍翻了脸,在东武阳举兵反叛,把城池守得铁桶一般。袁绍兴兵围攻,增兵急攻,可那东武阳城高池深,臧洪又深得人心,散三年之畜以赈百姓,吏士咸愿效死。围城已逾数月,硬是纹丝不动。天下士人都在看着:你袁本初连一个臧洪都拿不下,凭什么号令天下?陈容那帮书生更是天天在外头嚷嚷,说臧洪忠义,袁绍残暴——他妈的,忠义?袁绍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并州高幹那边,黄河守备是要整饬,可并州 自身就是块硬骨头。匈奴、鲜卑、黑山贼,蠢蠢欲动,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袁绍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能说。四世三公的面子,河北霸主的架子,容不得他露怯。至于郭图那套'静观其变',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唉,其实也不单曹操,也不单他袁绍,各方境况都不好。

同月,淮南,寿春。

袁术的反应直接得多。他将曹操遣使送来的诏书扯得粉碎,掷于地上,还踩了两脚。

"曹阿瞒!"他盯着脚下残破的帛书,齿间挤出这三个字。

自从上次封丘被曹操打败,袁术往南逃到寿春,被扬州刺史陈瑀拒绝收留,他便退保雍丘。后来袁术兴兵赶跑了陈瑀,抢走寿春,开始割据淮南。那时他便自称徐州伯。称号看着虽奇怪,但这“隔空称王的操作下来,"天下人也都该知道袁术的心思了。

现在呢?曹操迎了天子,下了诏书。诏书中除了例行公告,只字未提刘备继任徐州牧之事,而对陶谦旧部多有安抚。这分明是在挖徐州的墙脚,好给自己北上制造麻烦。

袁术被曹操的手段气得在堂上直转圈。只恨他身在寿春又不能趁夜摸过去找曹阿瞒干一架。

"不给刘备徐州牧名分,倒去安抚陶谦旧部——留着念想,好让他们替他挡我的道?刘备算什么东西?一个织席贩履之徒,如今又全无朝廷名分,占着徐州名不正言不顺,也真好意思。”袁术怒气之中不忘顺嘴嘲讽刘备,还是那副自带的轻蔑。“曹阿瞒假借小儿之名,行拉拢之实,可恶!"

“还有那‘敕令各安疆界,勿启衅端’?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曹阿瞒抓着个刘协,便以为能来敕令我袁公路了?”

袁术猛地停住,一拳砸在案上:“汉室衰微,气数已尽!我袁氏四世三公,百姓所归,正应顺天意、从民心!他曹操能挟天子,我便不能承天命乎?”

即使没直言称帝二字。袁术这番言辞也锋芒毕露。袁术倒是知道为时尚早。但……他听说那个已经凉透几年的孙坚的遗孀持有玉玺……不免心思飘过去。

主簿阎象急忙劝阻:“明公不可!曹操虽挟天子,天下诸侯未服,其势未成。明公若此时称尊,是代操受天下之兵锋也!不如暂隐锋芒,北联吕布,东结孙策,令纪灵固守蕲春以扼刘表东出之途,广积粮草,缓图大事。”

袁术哼了一声,没再接话。让纪灵去防刘表?他袁术现在虎踞淮南,风头正盛。刘表那守户之犬,借他三个胆也不敢东出蕲春。纪灵是他手中利剑,当刺向吕布、刘备,不是去防一条不敢叫的狗。

阎象的话到底起了点作用。袁术稍微冷静,没再提起自立那茬,关注点一转:"孙策?"袁术想起那个勇猛善战、近来替他打下不少地盘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哼,这小子最近翅膀有点硬了……是该再给他套副鞍辔。传令,催缴吴郡、会稽今年的‘贡献’,再加三成!就说……朝廷新立,淮南有拱卫之责,粮饷吃紧。”

他打定主意,既要压制曹操借朝廷名义扩张的影响力,更要加快自己“代汉”的步伐,只是需要更稳妥的时机和借口。孙策这样的利器,要用,更要牢牢攥在手里。

九月,江东,曲阿。

秋日的阳光照在兵营校场上,少了盛夏的酷烈,多了几分爽朗。

孙策赤着上身,汗水沿着精壮的脊背淌下,手中一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尖破空之声锐利,引得周围操练的士卒纷纷侧目叫好。一趟枪法练完,他收势而立,胸膛起伏,随手将长枪掷给亲卫,接过布巾擦汗。

“好枪法!伯符兄勇力更胜往昔。” 清朗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瑜一身月白儒衫,外罩轻甲,未戴头盔,长发仅用布带束起,正倚在兵器架旁,手里拿着份简牍。

“公瑾!”孙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你从丹阳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他看了眼周瑜手中的简牍,“又有袁公路的催粮令?”

周瑜将简牍递给孙策,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仿佛对什么都了然于胸的淡淡笑意:“嗯,丹阳兵已按计划招募整顿,可添两千精锐。至于这个……”他指了指简牍,“不止催粮,还要加征三成。理由是‘朝廷新立,淮南有责’。”

孙策扫了几眼简牍,浓眉拧起,随手将其扔回兵器架上,发出哐当一声:“朝廷?他曹操挟持的天子罢了!袁公路自己心思活络,倒会拿这个当借口盘剥。加征三成……吴郡、会稽的百姓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周瑜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水递给孙策,自己也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曹操抢先一步,手握大义名分,天下局势自此不同。袁公路急怒攻心,加征粮饷是其一,恐怕其二,是对伯符你近来连战连捷,心生忌惮了。”

孙策仰头灌下半瓢水,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忌惮?我为他打下江东基业,他倒忌惮起我来了?”他抹了把嘴,眼中锐光闪动,“公瑾,你说得对,时势变了。我们困在袁术手下,终非长久之计。他想用粮饷勒住我,我也得为自己和兄弟们谋条出路。”

两人并肩走向校场边的高台,俯瞰着正在操练的部曲。这些士卒多是孙策旧部与周瑜在丹阳招募的江淮精壮,军容日渐严整。

“豫章太守华歆,文人怯懦;吴郡严白虎,不过土豪;会稽王朗,空谈之辈。”周瑜缓缓道,“江东看似纷乱,实则无强主。袁术目光短浅,只知索求,不识东南真宝。伯符兄英烈之气,盖世之资,兼有先君旧部思归,何不趁此机会,以替袁术征收粮饷、平定地方为名,整合江东?”

孙策目光灼灼:“你是说……”

“向袁术请命,言吴郡、会稽‘贡献’拖延,地方不靖,愿领兵前往‘督粮’兼‘讨逆’。”周瑜微笑,眼神却清明如镜,“兵马在手,一旦过江,便是蛟龙入海。袁术被曹操牵制,无力南顾,正是天赐良机。待我们廓清江东,站稳脚跟,袁术那道催命符,便约束不得了。”

孙策用力一拍周瑜肩膀,哈哈大笑:“知我者,公瑾也!就这么办!不过……”他笑容微敛,“此事需机密,也要快。袁术虽蠢,身边未必没有明白人。”

“我已联络鲁子敬,他家中殷实,且素有大志,可助军资。另外,庐江舒城的族人,也能提供些助力。”周瑜从容道,“伯符兄可先整军备战,粮秣器械,我来设法。请命的表章,措辞要恭顺,理由要充分,让袁术觉得你是去替他捞好处、镇场子的。”

“好!”孙策意气风发,望着校场上生龙活虎的士卒,仿佛已看到旌旗插遍江东的景象,“对了,我母亲和弟妹们近日可好?仲谋那小子,没又闯祸吧?”

周瑜笑意温暖了些:“老夫人身体康健,仲谋读书习武都很用功,只是常念叨兄长。尚香倒是……前日又把教她女红的师傅气走了,嚷着要学骑马射箭。”

孙策失笑,凌厉的眉眼柔和下来:“这丫头,随我。”家,是他勇猛精进背后最柔软的支撑,也是他必须打下一片基业的根本动力。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校场的黄土地上。一个雄烈,一个雅俊,却有着同样指向江东的雄心。

同月,荆州,襄阳。

刘表的态度则暧昧得多。他恭敬地接待了曹操派来的使者,收下诏书,表示"谨奉王命,恭贺陛下安舆",并准备了丰厚的贡品让使者带回。但在使者离开后,他转头便与蒯越、蔡瑁等人密议。

"曹操挟天子,袁绍据河北,皆虎狼也。"刘表抚着长须,慢条斯理,"我荆州处四战之地,宜静不宜动。"

蒯越点头:"明公所言甚是。北边可暗通袁绍,以为声援;东边需防袁术、孙策。"

"至于朝廷诏令,"蔡瑁接道,"虚与委蛇即可,切不可当真将粮草兵马交由曹操调度。"

刘表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末,啜了一口。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治中邓羲快步走入,拱手道:"明公既遣使向曹操奉贡,又暗通袁绍以为声援——北面事二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明公?"

刘表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立刻回答。

"邓治中,"他缓缓开口,"荆州经营四年,江南宗贼已平,士民归附,关西兖豫学士来归者日以千计——这基业,是我当年单骑入宜城,一刀一枪挣出来的。"他放下茶盏,"可西境呢?刘焉新亡,刘璋继立,我遣刘阖西入益州,奈何甘宁等人事败,刘璋遂以赵韪驻朐忍,西境自此多事。江夏黄祖与孙氏有杀父之仇,东境亦不可轻忽。北边曹操挟天子,袁绍据河北,二虎相争,我若贸然介入,岂不是引火烧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勤王……自然是好的,只是时机未到。"

邓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刘表已经低下头,重新端起茶盏。那姿态分明是不愿再议。邓羲只得退了出去。

蒯越与蔡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刘表将诏书卷起,放入一旁的漆盒中,动作从容,仿佛那只是一封寻常的书信。

"备一份厚礼,"他吩咐道,"让使者带回燕县,就说……荆州牧刘表,谨奉王命,恭贺陛下安舆。"

使者走后,刘表独自坐在后堂中,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桂树。秋意渐浓,桂子初绽,香气浮动。他想起当年单骑入宜城,在宗贼环伺中站稳脚跟,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坐拥千里沃野、十万甲兵,却对着一纸诏书,斟酌着"宜静不宜动"四个字。抱负还在,只是被一层又一层的顾虑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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