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弘农以西
张济站在穰县城下,望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面沉如水。
他已在这里耗了十一日。
自上次与兖州使者交割粮草、让开潼关通道至今,时日过去许久。那批粮食早在路上就吃去了一半,到了弘农,不到旬日便见了底。
不是他张济不会过日子,是手下这帮西凉兵太能吃。
关中旱了一年多,士卒们跟着他从长安退出来,一路啃树皮、嚼草根,饿得眼睛发绿。如今总算有了正经军粮,谁还肯勒着裤腰带?第一天发下去的粟米,三天就没了影——有人拿去跟百姓换酒,有人夜里偷偷煮了独食,等他反应过来,仓里已经能跑耗子了。
“骠骑将军,不能再打了。”部将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士卒连日攻城,死伤已逾三百。箭矢将尽,攻城器械也毁得差不多了。穰城守军有刘表从襄阳调来的援兵,越打越多……”
张济没有回头。
他盯着城墙上那个“刘”字大旗,一言不发。
十一日前,他率军南出弘农,进入荆州地界。不是他想打刘表,是他必须打。不打,西凉军就要散。他不是没想过另寻出路——天子东归时,他曾想让刘协“幸弘农”,打算把天子握在手中。可杨奉、董承那些人下手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天子已经被他们裹挟着走了。
他把这个消息捂了三天,没敢告诉任何人。如果手下那些饿红了眼的士兵知道,天子已经被兖州人接走,他们再没有挟天子的指望,这支军队怕是当场就要哗变。
“再攻三日。”张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攻不下,咱们就走。”
他说的“走”,是回弘农。
但他心里清楚,弘农也待不住了。关中那点残存的地皮已被李傕、郭汜刮过两轮,回去也是饿死。唯一的出路,是打下穰城,以穰城为据点,再图南阳郡的其他县。
这是豪赌。
赌赢了,西凉军能在荆州立足;赌输了……
他没有想输的事。
“将军,兖州那边有消息来吗?”部将又问。
张济沉默片刻,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谭珵那小子,胆子不小。”
“啊?”
“他们去迎天子了。”张济转过身,看着部将疑惑的脸,“你知道他拿什么换来杨奉接驾?”
部将摇头。
“空头支票。”张济冷笑一声,“曹兖州现在自己都吃不饱饭,他能给杨奉什么?可杨奉还就信了。为什么?因为谭珵说得对——过这村,没这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穰城的城墙上。
“咱们也是。过这村,没这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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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穰城
攻城战进入第八日时,张济军中开始出现逃兵。
先是几个步卒半夜溜了,跑的时候还偷走了营中的干粮袋。接着是十几个骑兵趁着换防的间隙,策马向北,消失在夜色中。
张济没有派人追。
他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派兵追逃兵,需要粮食做军饷;追回来的人,也要粮食养着。他连攻城的粮食都快凑不齐了,哪还有余力去追几个逃兵?
“将军,今日收兵太早了。”部将劝道,“再攻一个时辰,或许——”
“够了。”张济摆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士卒太累了。让他们歇一宿,明日再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密报——是斥候从宛城传来的。说刘表已调遣大将文聘率兵增援穰城,不日即到。
文聘。
张济听说过这个名字。荆州除了黄祖,就数此将善战。如果文聘到了,穰城更难打下。
明日,必须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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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城下
张济身披铠甲,骑在马上,亲自督战。
今日他调用了全部剩余的箭矢,下令三面围攻,不留预备队。
成败在此一举。
士卒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向城墙冲去。城上箭如雨下,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西凉兵,只撑了三息,便被守军的长矛捅了下来。
第二个,多撑了几息,在城墙上砍翻了两个人,然后被推落城下。
第三个,第四个……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云梯被守军用火油烧毁了四架,冲车被城上抛下的巨石砸得散了架。张济的眼睛渐渐布满了血丝。
“将军,再攻下去,咱们连今晚撤兵的力气都没了!”部将抓住他的马缰,声音嘶哑。
张济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城墙。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破绽——东城门上的守军正在换防,新上来的那一批动作迟疑,盾牌之间有缝隙。
“擂鼓!”张济拔刀,“全军压上!攻东城!”
鼓声震天。
张济一夹马腹,亲自冲向前线。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击。如果还攻不下来,他就只能退兵;可退兵能退到哪里去?弘农没有粮,关中回不去,兖州那边已经拿到天子,更不可能收留他这种西凉残部。
他只有打下穰城。
必须打下。
马蹄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张济冲到了城墙下。他翻身下马,从亲兵手里夺过一面盾牌,朝云梯冲去。
“跟我上!”
守军认出了他——那个骑在马上、穿明光铠的,是西凉军的主帅。
城墙上一声号角。
数十张弓同时对准了城下那个奔跑的身影。
张济没有注意到头顶。
他只知道,城墙上那个缝隙还在,他的士兵正顺着云梯往上爬,只要他再靠近些,再近些,就能——
“嗖。”
箭。
不。
是许多箭。
张济感觉自己的右肩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接着是左肋,接着是小腿。他的身体猛地顿住,盾牌脱手飞出,整个人朝前扑倒。
“将军!”亲兵们惊呼着围过来。
张济趴在地上,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糊住了他的口鼻。他想说话,但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他勉强抬起头,望向城墙。
那面“刘”字大旗还在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去年他刚被封为骠骑将军——那是董卓之后,李傕、郭汜这群西凉人里最高的军职。他以为自己是条龙,怎么都能翻出些风浪来。结果呢?给李傕调停过,替天子开过路,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混不上。
……骠骑将军,饿死在南阳。
说出去,怕是要被李傕笑掉大牙。
“撤……”他用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撤兵……”
亲兵们把他抬起来。
往上抬的时候,血流得更凶了。从肩膀那个洞里咕嘟咕嘟往外冒,顺着铠甲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泥浆搅在一起。
张济想再看一眼天空。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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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襄阳
刘表将那份简牍放在案上,没有表情。
简牍上只有几个字:张济中流矢,亡。
厅下站着的荆州官属,一个个面露喜色。
治中邓羲第一个出列,拱手道:“恭喜使君!张济入境劫掠,其人既死,西凉军群龙无首,使君可一举击溃,收其粮械!”
刘表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那份简牍,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名。
建安元年,骠骑将军张济自关中走南阳,因攻穰城,中飞矢而死。
“恭喜?”刘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厅寂静,“张济因穷途末路而来,我作为主人却如此无礼,导致兵戎相见,这并非我的本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
荆州官属面面相觑。
邓羲愣了片刻,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蒯越暗暗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邓羲会意,退了回去。
厅中再无言语。
刘表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蒯越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忽然回头:“使君当真要……”他没有说完。
“当真。”刘表头也不抬。
蒯越沉默片刻,躬身退下。
待到厅中只剩下刘表一人,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襄阳城的街市。百姓们还不知道北边出了什么事,依旧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张济死了。
穷途末路,攻穰城,中流矢。被穰人所杀也好,战死也罢,总之是死了。这个从董卓时代一路拼杀过来的西凉宿将,到最后没能死在战场上,也没能死在长安的权力斗争中,而是死在了荆州边境一座小城的城墙下——为了几口粮食。
他想起张济活着的时候,曾在弘农给他写过信。信上说,自己愿意为荆州屏护北境,只求刘表拨些粮草。
他没有答应。
不是他小气,是他不能开这个口子。如果今天他给张济粮草,明天李傕来了给不给?郭汜来了给不给?杨奉、董承那些流窜的军阀,来一个他给一个,荆州再富也撑不住。
所以他不给。
不给,就只能打了。
打就打吧。
张济死了,这事总该有个收尾。
刘表转身,叫来门外的从吏:“遣人去穰城,接收张济部众。问他们,愿不愿归附。若愿,可以留下,屯驻宛城。”
从吏愣了一下:“使君,他们前几日还在攻打穰城……”
“那是张济打的。”刘表打断他,“现在张济死了。”
从吏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刘表重新坐下,提起笔,在简牍上写了一行字,又把它划掉了。他写的是:
“济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起来,放在案角。
这是要说给外人听的话。
至于他自己心里怎么想,那就不必让外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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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张绣大营
棺木是粗劣的,甚至来不及刷漆,板缝间露出未经打磨的木刺。
张绣跪在棺前,已经跪了很久。
他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眼睛也早已哭干,只剩下一片涩痛。周围的西凉旧部静静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消息是昨夜传来的。
穰城之战,叔父中流矢。
不是被什么名将斩于马下,也不是被千军万马围困而死。就是一支箭,不知从城墙哪个角落里射出来,快得没人看清。
西凉宿将,骠骑将军,死在穰县城下。
张绣缓缓站起来,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稳。他扶住棺木,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
“将军。”有人开口。
张绣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叔父走的时候,”那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说了一句话。他说,骠骑将军,饿死在南阳。”
满营寂静。
张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泪。
“厚殓。”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派人去襄阳,见刘荆州。”
“见刘表?”有人惊疑,“将军,叔父就是被他的人射杀……”
“所以更要去。”张绣看着那具粗糙的棺木,一字一顿,“叔父死了。我们要活下去。刘表是什么人?他能守荆州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刀兵。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收买人心。”
“他要收买人心,就需要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营中众将。
“给我备马。”
同年深秋,刘表遣使至宛城,接纳张绣余众。张绣将叔父灵柩暂厝宛城,自领其众,屯于宛城,以为荆州北面屏障。
那支从关中走出来的西凉残军,终于在南阳找到了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