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柔和。
晚饭过后严浩翔收拾完碗筷,看两人状态都安稳,便轻声叮嘱了几句,说自己去书房处理一点收尾文件,晚点再休息。
客厅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落地灯昏浅的光晕,和窗外轻轻流动的夜风。
刘耀文让温宁先坐着休息,自己慢慢起身,缓步走到阳台。
他不敢动用左臂,全程靠着右侧身子发力,动作缓慢又克制,背影看着和平日无异,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阳台堆放的东西没变,角落里还放着他从前的篮球。
落了薄薄一层灰,静静靠在墙面,颜色鲜亮、纹路清晰,是他曾经随手就能抓起、随时能奔赴球场的模样。
刘耀文的目光落在那颗球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抬手,用右手指尖轻轻拂过球面的灰尘,动作很轻,近乎温柔。
没有人知道,他白天所有的释怀、所有的坦然、所有“没事、挺好、慢慢来”,全是压着情绪演出来的。
白天有家、有亲人、有烟火,他可以逼自己懂事、逼自己放下。
可夜里独处,所有刻意压下去的酸涩,才敢悄悄浮上来。
温宁在客厅坐了片刻,没听见动静,慢慢扶着肚子站起身,脚步轻缓走向阳台。
她远远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停在篮球前不动的模样,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没有出声打扰。
她太懂这种安静。
不是平静,是溃而不崩。
刘耀文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下意识收回目光,迅速压下眼底所有落寞,回头时已经挂上温和的笑意。
“怎么起来了?不累吗?”
他语气轻松,像只是随意吹吹风。
温宁走到他身侧,隔着一点距离停下,怕压迫他、怕让他紧绷,声音软软的。
“坐着闷,出来透透气。”
她视线掠过那颗篮球,又轻轻落回他的左臂。护具已经摘掉了,皮肤看着完好无损,可只有他们所有人心里清楚,里面的神经和肌肉,早已永久性坏死。
刘耀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故作随意地抬了抬左臂,动作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力道。
“现在看着是不是挺正常的?”
他笑着问,语气像在自我宽慰,又像在安抚她。
温宁鼻尖轻轻一酸,却没有流露半分,只是轻轻点头。
“嗯,看不出来。”
“对吧。”刘耀文低低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夜空,声音轻得像晚风,“其实真的还好,不影响生活,也不疼了。”
他嘴上说着还好,指尖却悄悄蜷缩了一下。
再也不能起跳、不能冲刺、不能投篮、不能站上他梦寐以求的职业赛场。
不疼,但是空。
是一辈子填不满的空。
温宁静静陪他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真诚。
“耀文,白天你不用一直装轻松的。”
一句话,轻轻戳破他所有伪装。
刘耀文身形微顿,笑意淡了些许,却还是不肯垮下来,只低声道:“我没有装。”
“你有。”温宁看着他侧脸,眼神很静,很通透,“你怕我愧疚,怕我每天想起这件事难受,也怕阿严心里一直过不去。所以你每一句话都在往好的方向说。”
夜风掠过两人肩头,吹得空气轻轻发颤。
刘耀文沉默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终于卸下了几分刻意的松弛。
“不然呢?”
他侧头看她,眼底终于漏出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难道我天天摆着脸,让你每天挺着肚子还要担心我、自责、睡不着吗?”
“温宁,不值得。”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的遗憾。
他怕她一辈子被亏欠感捆着,怕她往后余生,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是她,毁了他的前程。
温宁眼眶微热,却稳稳压着情绪,轻轻摇头。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她慢慢抬手,不敢碰他伤臂,只轻轻握住他的右手指尖,力道很轻、很稳。
“路都是自己走的,意外谁都不想。我愧疚,是我心里的事。但你没必要为了我的愧疚,逼自己一点情绪都不许有。”
“你可以难过,可以遗憾,可以不甘心。”
“在我面前,你不用硬撑。”
刘耀文看着她温柔沉静的眉眼,紧绷了整整三个月的心弦,骤然松动。
他眼底的硬撑一点点褪去,换上一层淡淡的、无力的怅然。
“我其实……有时候会做梦。”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终于愿意说出心底藏了太久的秘密。
“梦里我还在打球,还是以前那样,跑、跳、投篮,什么都可以。醒来之后,一动胳膊,就知道不行了。”
那种落差,比伤口疼一万倍。
温宁握着他手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温柔又坚定。
“梦没有错,热爱也没有错。”
“只是人生不会只有篮球这一条路。你失去的,我陪着你慢慢补齐。你不能打的球,我陪着你遗憾。”
“不用你一个人扛。”
刘耀文静静看着她,灯光落在她温柔的眉眼和隆起的小腹上,心底那片荒芜空洞,一点点被温柔填满。
他失去了球场,失去了年少最大的梦想。
可他守住了她,守住了家,守住了即将到来的孩子。
良久,他轻轻偏过头,声音沙哑得近乎温柔。
“宁宁,那时候……我好怕失去你……好怕你不要我了……怕你真的狠心丢下我们……”
幸好他疯了一样飙车去找她。
幸好他哪怕重伤昏迷,也拼着执念醒了过来。
幸好,他最后还能站在她身边。
温宁心口轻轻一震,转身抱住了刘耀文。
“怎么会,耀文……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只是……怕你了不爱我”
晚风温柔落满阳台。
客厅尽头,书房门缝透出一线微光。
严浩翔坐在电脑前,早已停下动作,静静听着外面安静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