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

救护车的鸣笛，穿透整座城市的喧嚣，一路疾驰，冲进市中心医院的急救通道。

车门打开的瞬间，早已待命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推车快速接走担架上的刘耀文，脚步声急促凌乱，朝着抢救室飞速奔去。

“患者重度撞击，额头开放性创口，疑似颅内出血、肋骨挫伤，立刻推进手术室！”

医生冷静专业的指令落下，冰冷又残酷，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温宁扶着浑身发软的严浩翔，跟着跑了两步，最终只能停在抢救室紧闭的红漆大门外。

“手术中”三个刺眼的红字瞬间亮起，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生死一线的抢救，门外是濒临崩溃的两个人。

漫长、窒息、看不到尽头的煎熬，自此开始。

严浩翔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他挣开温宁的手，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双腿屈起，双臂死死环住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依旧沉默，一言不发，只是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眼底是翻涌不息、几乎将他吞噬的悔恨。

没有人比他更自责。

是他明明知道耀文心性冲动、极易慌乱，却让他独自开车赶路。

是他藏了多年的偏心、藏在心底的偏爱、那句隔墙伤人的真心话，彻底打乱了所有平衡，逼疯了温宁，也逼垮了刘耀文。

他最宝贝的人，如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满身鲜血，遍体鳞伤。

如果耀文有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温宁静静站在他身侧，再也撑不住连日强装的平静，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敢坐，不敢松懈，双手始终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小腹，心底是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愧疚与忏悔。

她恨自己的矫情。

恨自己的逃避。

恨自己仅仅因为得知不被严浩翔偏爱，就任性出走，全然不顾自身怀着身孕，不顾两个爱她的人会疯了一样找她。

严浩翔的爱是独一的偏执，只给刘耀文。

可刘耀文的爱，是后知后觉的性命相托，完完全全，尽数给了她。

那个从前被她误以为爱意浅薄、耐心有限的男人，用一场惨烈的车祸，赌上自己的性命，告诉她：他的爱，一点都不轻，一点都不浅。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她懂得也太晚。

夜色彻底笼罩医院走廊，清冷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映得整条长廊孤寂又冰冷。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是凌迟。

从白昼到深夜，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抢救室的灯，始终没有熄灭的迹象。

期间护士匆匆进出数次，每一次带出的消息，都让人心脏骤停。

“病人颅内有轻微出血，正在紧急止血，情况不稳定。”

“心率短暂紊乱，需要继续观察。”

每一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严浩翔从最开始的僵硬呆滞，慢慢变得愈发虚弱，眼底的红血丝爬满整片眼白，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荒芜的死寂。

他太久没有说话，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阿宁，是我的错。”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他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温宁，眼眶通红，满目疮痍。

“当初是我心软迁就耀文，答应三人行，给了你不该有的期待。是我自私，把你留在身边，却给不了你真心。是我那句真心话，让你彻底心寒，逼你离开家。”

“是我毁了你的安稳，也差点毁掉耀文的一生。”

他把所有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温宁蹲下身，与他平视，眼底含泪，轻轻摇头。

“不怪你一个人。”

“是我太执拗，太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爱，太钻牛角尖。我明明知道耀文在意我，明明知道你们都在珍惜这段家，我却还是选择逃避，选择推开一切。”

“是我太懦弱，承受不住落差，连累了他。”

走廊的风穿过窗缝，冰凉刺骨，吹得两人浑身发冷。

这段纠缠了数年的三角关系，没有谁是绝对的坏人，却全员皆苦，全员亏欠，全员遗憾。

又是漫长的两个小时过去。

深夜凌晨三点，整条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寂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温宁的身体渐渐开始撑不住。

连日情绪内耗、熬夜失眠、孕期激素紊乱、加上连日压抑崩溃，让她一阵阵头晕恶心，小腹隐隐泛起微弱的坠痛。

她心头一紧，瞬间清醒。

不行，她绝对不能倒下。

耀文还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严浩翔已经彻底垮掉，失去了所有支撑。

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她此刻唯一的责任与牵绊。

她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用疼痛驱散眩晕，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再次伸手，轻轻握住严浩翔冰凉僵硬的手。

他的手一直在抖，指尖冰凉刺骨，像再也捂不热的寒冬。

温宁掌心温热，一点点包裹住他颤抖的指尖，轻轻安抚。

“阿严，再等等。”

“耀文那么乖，那么坚强，他不会有事的。”

“你……那么爱他……他不会舍得走的。”

严浩翔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积压整夜的泪水再次滚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

他活了二十多年，向来理智冷静，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助、恐惧、一无所有。

他不怕事业崩塌，不怕世人非议，不怕众叛亲离。

他唯独怕，从此世间，再也没有刘耀文。

没有那个年少黏他、依赖他、闹小脾气吃醋、陪他熬过所有低谷的少年。

长夜漫漫，灯火惨白。

两人并肩守在抢救室门外，无声依偎，彼此支撑，各自忏悔。

所有的误会、隔阂、拉扯、偏爱、亏欠，都在这场生死浩劫面前，变得渺小又刺眼。

他们终于懂得了珍惜，终于看清了彼此的真心。

可代价，是刘耀文一身鲜血，生死未卜。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两人身心俱疲、濒临极限的时刻。

抢救室的红灯，骤然熄灭。

刺眼的红色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温和的绿色指示灯。

门锁轻响，紧闭了整整一夜的手术室大门，缓缓从里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