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车、报地址、催司机加速。
温宁全程手脚都是抖的,眼眶红得发胀,眼泪根本止不住,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海风留在身上的凉意早已被彻骨的恐慌取代,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的疼。短短十几分钟的车程,于她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车子刚拐进沿海公路的事故路段,远远的,一片刺目的猩红,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道路封了半幅,警车停在路边,闪烁的警灯冷得晃眼。一辆黑色轿车侧撞在护栏上,车身严重变形,车头凹陷碎裂,玻璃渣铺满一地,冰冷的车漆被暗红的血浸透,触目惊心。
温宁瞳孔骤然缩紧,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胸口一阵剧烈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还没等车停稳,她就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冲了下去。
不远处,医护人员正抬着担架快步走向救护车。
白色的担架,白色的被褥,却被不断渗出的温热鲜血一点点染红。
刘耀文静静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毫无一丝生气。额角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磨得外翻,鲜红的血液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浸湿了发丝、脖颈,一路晕染在洁白的被褥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起伏的弧度,没有往日鲜活热烈的模样,像一朵骤然凋零、彻底失去生机的花。
“耀文……”
温宁喉咙哽咽发涩,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双腿一软,险些直直跪倒在地。
所有的坚强、所有刚刚在海边说服自己的释然、所有强压下去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是她的错。
全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有赌气出走,如果她没有独自躲去海边,如果她没有让他满心恐慌、失控狂飙,他永远不会躺在这满是鲜血的担架上,永远不会变成这副奄奄一息、毫无生机的模样。
就在她濒临崩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撑不住身体的瞬间,余光瞥见了担架旁的人。
严浩翔。
那个永远沉稳自持、冷静克制、顶天立地的严浩翔。
此刻正双膝跪在满是碎玻璃与血迹的路面上,脊背僵硬地佝偻着,整个人呆滞失神。
他没有哭嚎,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地跪着,双眼空洞地望着被医护人员缓缓抬走的血色身影。
全世界的喧嚣、警笛声、医护的叮嘱声、路人的议论声,他全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随着刘耀文倒下的那一刻,彻底空了。
温宁心口猛地一揪,骤然清醒。
她不能倒。
她绝对不能倒。
她肚子里还有尚未成形的孩子,还有一条无辜的小生命需要她护住。
而严浩翔,已经彻底垮了。
他心里的唯一软肋,生死未卜、血染满身,他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再也经受不住她的崩溃,经受不住任何一点打击。
深吸一口气,温宁硬生生压下喉头的哽咽,擦干脸上汹涌的泪水,迈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朝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走去。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环住僵直冰冷的严浩翔,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浑身冰凉,像失温一般,连骨头都透着寒意。
温宁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脊背,声音沙哑、轻柔,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克制,一字一句,温柔又沉重。
“阿严,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的,别怕。”
“耀文他……一定会没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里一直死寂僵硬的人,终于崩裂了所有情绪。
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细细碎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没有大哭大闹,却比撕心裂肺的嘶吼更让人揪心。
严浩翔埋在她颈间,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她的衣领。
温宁心头酸涩泛滥,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脸颊,一点点将他从自己颈间扶正。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纵横的泪水。
这是温宁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严浩翔。
那个永远从容、冷静、万事不慌、永远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素来冷白清隽的皮肤,此刻毫无血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通红,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恐惧、悔恨与绝望,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精美白瓷,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再也拼凑不回来。
他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担架离开的方向,泪水不停滑落,整个人麻木又茫然。
“起来好不好?阿严,我们陪着他。”
温宁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扶起脱力的严浩翔。
他全身发软,几乎站不住,所有的重量都下意识倚靠在温宁身上,像丢了魂魄,任由她牵着、扶着,一步步挪向救护车。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了急救车。
车厢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光亮与声响,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医疗器械规律的滴滴声,沉闷、冰冷,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刘耀文静静躺在病床中央,双目紧闭,眉头微蹙,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
严浩翔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
他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病床上的人,目光死死黏在刘耀文被车窗狠狠撞击过的额头,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未干涸的血迹,眼底是无尽的死寂与痛不欲生的悔恨。
他一动不动,不哭不闹,却比崩溃大哭更让人恐慌。
温宁坐在他身侧,全程紧紧牵着他冰凉颤抖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地、稳稳地攥着。
她想安慰,想开口说别怕、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
可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厢一路颠簸,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无人言语,无人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