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大门彻底敞开的那一刻,惨白的灯光倾泻而出。
一夜紧绷、濒临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严浩翔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双腿发麻发软,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带着颤抖的急切:“医生,他怎么样?”
温宁也连忙起身,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衣角,心脏砰砰狂跳,屏息等着最后的宣判。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彻夜手术的疲惫,看着两人凝重开口:“病人命保住了,颅内出血已经彻底止住,没有伤及脑干,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各项生命体征趋于平稳。”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救赎的光。
压在两人心头整整一夜的巨石轰然落地。
严浩翔紧绷的脊背彻底垮塌,重重喘出一口浊气,眼眶瞬间再次泛红,却是劫后余生的酸涩与庆幸。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靠着墙壁勉强站稳,整夜的恐惧、绝望、濒临窒息的煎熬,终于在这一刻稍稍褪去。
还好。
还好他的少年,没有离开他。
温宁紧绷的肩膀也骤然松弛,鼻尖一酸,积压一夜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她在心底无数次默念这句话,一遍遍自我慰藉,可还没等这份庆幸蔓延开来,医生接下来的话,便瞬间将她狠狠拽入更深的深渊。
“但是有两个后遗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语气沉重,字字冰冷,不带一丝缓和的余地。
“第一,患者脑部受到剧烈撞击,造成深度昏迷,苏醒时间未知,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需要长期静养观察。”
“第二,左侧手臂遭受重度碾压、骨裂、肌肉神经严重撕裂损伤,创伤不可逆。后续愈合后,手臂无法承受重力、无法发力、不能进行任何高强度运动。”
轰——
温宁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刚刚回暖一寸的心脏,骤然被寒冰彻底封死,直直坠入万丈谷底。
不可逆损伤。
无法发力。
不能高强度运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剜在她心口最痛的地方。
她呆呆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医生后续叮嘱的休养事项、康复方案、注意事宜。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那个永远热烈张扬、永远鲜活耀眼、视篮球为生命的刘耀文。
她清晰记得。
他最爱的就是篮球场。
大学的塑胶跑道、盛夏的晚风、湿透的球衣、利落的跳投、张扬的三分球,是他整个青春最耀眼的底色。
他天生为球场而生,身姿挺拔,弹跳绝佳,爆发力惊人,是校队最亮眼的主力,是无数人仰望的篮球少年。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打职业篮球,站在职业赛场的舞台上,发光发热,奔赴自己的热爱。
就在上个月。
就在短短一个月前,他刚刚收到京城职业篮球队的正式招募邀请。
那是他梦寐以求、拼了数年汗水换来的机会,是他心心念念的未来,是他熬遍无数个日夜训练、磕遍无数次伤病换来的曙光。
他那天拿着邀请函,兴冲冲跑回家,眉眼发亮,笑得肆意又明媚,举着纸张给她和严浩翔看,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宁宁!翔哥!我被招募了!我马上就能打职业了!”
“以后我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篮球运动员!”
他还拉着她的手,撒娇似的说,以后要打好多比赛,拿好多奖杯,全部都送给她。
那个自信、张扬、热烈、永远对篮球满怀赤诚的少年。
那个日复一日泡在球场、训练到天黑、摔倒擦伤从不喊疼、哪怕累到虚脱也不肯停下投篮的刘耀文。
从今往后。
再也不能打球了。
再也不能起跳、不能投篮、不能奔跑、不能奔赴他热爱一生的赛场。
他的职业生涯,他毕生的梦想,他滚烫热烈的青春与未来。
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再无重来的机会。
温宁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有墙壁抵住,她早已直直瘫倒在地。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
是她。
全部都是她的错。
是她一时的心结、一时的逃避、一时的任性出走。
是她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纠结于爱与偏爱,钻牛角尖、自我内耗。
那个永远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篮球少年。
被她毁了。
“怎么会……”
温宁嘴唇颤抖,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与荒芜。
无措、崩溃、悔恨、绝望,层层叠叠将她裹挟,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等他醒来,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打球,知道自己梦寐以求的职业生涯彻底终结,他会有多痛?
他那么爱篮球,篮球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生命,是他从小到大的热爱。
以后的他,再也不能潇洒跳投,不能站在他向往的赛场。
一旁的严浩翔也彻底僵住,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庆幸瞬间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无尽的悔恨。
他比谁都清楚,篮球对于刘耀文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全部的热血,是拼尽全力,是他规划好的职业。
可现在,一切归零。
医生说完所有叮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长廊再次陷入死寂。
惨白的灯光下,两人静静伫立,无声崩溃。
她缓缓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腹中微弱的小生命。
这一刻,连这个孩子的到来,都变成了一场沉重又讽刺的拖累。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的执念与任性。
耀文不会重伤昏迷,不会终身残疾,不会碎了梦想、毁了前程。
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冰凉刺骨,吹得她眼眶酸涩通红,眼泪无声汹涌,簌簌坠落。
对不起。
耀文,对不起。
是我毁了你。
是我亏欠了你一辈子。
浓雾覆心,灯火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