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风终于温柔了些许。
席卷了一整夜的凛冽寒意慢慢褪去,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散开,海面翻着浅浅的碎光,不再是方才死气沉沉的灰蒙。
温宁坐在礁石上,吹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海风。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自嘲、心碎与不甘,被海浪一遍遍冲刷、抚平。
她想通了,也释然了大半。
不爱便是不爱,偏爱便是偏爱。
她付出数年真心,错付也好,遗憾也罢,终究是一场落幕。
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能消沉,不能偏执,更不能意气用事。哪怕这段感情满目疮痍,哪怕从未得到过独一无二的偏爱,她也要好好护住自己,护住这个小小的生命。
她不闹了,不内耗了。
就这样好好回去,平静生活,顺其自然,不再强求任何人的爱。
温宁抬手,指尖轻轻按下手机的开机键。
黑屏的屏幕缓缓亮起,跳动的画面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提醒。
屏幕几乎被消息淹没。
几十通来电,全是严浩翔、刘耀文的名字,还有无数条急促的短信,时间从凌晨五点持续到现在,字字都是焦灼的寻人问询。
她指尖微微一顿,心口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涩。
原来他们,还是会慌,还是会找她。
刚开机,手机还未彻底稳定,严浩翔的电话再次疯狂打了进来。
屏幕上跳动着“阿严”两个字,铃声急促刺耳,打破了海边的宁静。
温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指尖轻轻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温和,带着一丝刚释怀后的清淡软糯,打算好好安抚慌乱的两人。
“喂,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刚刚来海边静一静,现在整理好心情了,我马上就回家,你们不用再找——”
她的话语温柔平稳,是出逃之后最松弛、最释然的一刻。
可话还没有说完。
电话那头,骤然撞进来的,是严浩翔从未有过的、彻底崩塌的哭声。
没有沉稳,没有克制,没有平日半点冷静自持。
那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破碎嘶哑、颤抖到极致的哭腔,是濒临绝望、天塌地陷般的失态。
“阿宁……”
严浩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哽咽,气息大乱,眼泪崩落的压抑声响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狠狠砸进温宁的耳膜。
温宁心口猛地一沉,所有平和的情绪瞬间碎裂,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瞬间窜遍全身。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骤然收紧。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那道足以摧毁她所有平静的噩耗。
“阿宁……耀文他……”
严浩翔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重得压垮人的脊梁。
“耀文出车祸了……”
轰——!
一瞬间。
全世界彻底静音。
海边的风声、海浪声、鸟鸣声,尽数消失。
温宁僵在礁石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冰冷,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尖锐刺耳的嗡鸣,和方才那句反复炸裂的话。
耀文出车祸了。
刘耀文……出车祸了。
刚刚好不容易被海风抚平的心底褶皱,刚刚下定决心好好生活、放下执念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碎得片甲不留。
短短几秒,她从释然,坠入深渊。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明明凌晨出门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明明昨天晚上,他还红着眼跟她道歉、满心疲惫地对她无奈叹气。
明明他还想着今天一早给她煮粥、认认真真跟她认错、好好弥补她。
他还没来得及跟她道歉。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后知后觉的深爱。
他还没来得及带她回家。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清,自己到底有多爱她。
温宁握着手机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连带着声音都抖得破碎不堪,不敢置信地喃喃追问:“你……你说什么?”
“怎么会出车祸……他人怎么样?严浩翔!你说话啊!!”
她原本平复的情绪彻底失控,温柔的嗓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压抑多日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电话那头是严浩翔崩溃的喘息与哽咽,伴随着远处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嘈杂的人声、混乱的现场噪音。
“他为了赶去海边找你……车速太快……路上遇到逆行车辆……”
严浩翔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慌,还有深深的无力,“车撞废了……他躺在那,流了好多血……救护车刚到,阿宁,我好怕,怎么办……他身上都是伤……”
“阿宁,我……求你,现在过来……看看耀文……他最后一刻还在叫你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哭着哀求出来的。
温宁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礁石上,双腿发软,浑身脱力,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是为了找她。
全都是为了找她。
是她的出走,是她的决绝逃离,是她的心碎沉默,逼得他失控狂飙,逼得他慌不择路,最后撞上护栏,血染公路,昏迷不醒。
她刚刚还在海边苦笑,自嘲自己从未得到真挚的爱。
可下一秒,那个被她以为“爱意浅薄、耐心有限”的少年,就用一场惨烈的车祸,告诉她——
他的爱,早已深到可以赌上性命。
是他太晚懂,是她太晚知。
海风再次疯狂席卷而来,掀起她的长发,吹乱她所有的理智。
温宁死死捂住嘴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疯狂溢出,肩膀剧烈颤抖,心口传来撕裂般、生生剜肉的剧痛。
她不怕自己受委屈,不怕自己爱而不得,不怕这段感情满目疮痍。
可她怕。
怕那个明媚热烈、满眼温柔过她的少年,再也醒不过来。
怕他最后残留的执念,那句无声的“带你回家”,终成永远的遗憾。
“阿严,我……对不起……你别怕……我立刻过来……”
温宁抖着嗓音,强忍着安慰严浩翔,挂掉电话的瞬间,她撑着礁石狼狈地起身,不顾双腿发软,不顾海风凛冽,不顾腹中尚且脆弱的孩子,拼尽全力朝着公路狂奔而去。
远处的救护车鸣笛声,穿透风声,遥遥传来。
凄厉,刺耳,绝望。
雾未散,灯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