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桥。
黑色的石桥横亘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没有桥墩,没有护栏,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勉强容两人并肩。
石板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石中流转,如同凝固的血脉,又如同沉睡的脉络。
桥下是无底的深渊,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窥探,偶尔有幽绿色的光芒从深渊深处闪过,照亮了桥底那些密密麻麻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白骨。
王林踏上此桥,脚下传来一声轻响,石板微微下沉,又缓缓弹回。
他没有低头,目光落在前方,淡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条延伸到黑暗深处的石路。
阮星眠走在他身侧,裙摆轻轻飘动,外罩的淡蓝绡衣如同披着一层流动的月华。
许立国飘在二人身后,魂体的金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左顾右盼,魂体的脸上满是警惕,生怕从黑暗中突然冲出什么怪物。
飓风兽跟在最后,翅膀缩着,魂体缩成一团,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阮星眠向前走了几步,她转头,看着王林,面纱下的眼睛中倒映着桥下深渊中偶尔闪过的幽绿色光芒,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王林,此桥并不会那么简单。不管什么情况下,你一定记住——不归二字。”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林,面纱下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我与许立国都非生灵,不必担心。”
话音落下,一阵浓雾从桥下涌起,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活物,翻涌、吞吐,眨眼间便将整座石桥吞没。
王林伸出手,想要抓住阮星眠,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影——她已经不在那里了。许立国不见了,飓风兽也不见了。
四周只有浓雾,浓稠的、如同实质的浓雾,伸手不见五指,连神识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星眠?”王林开口,声音在浓雾中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向前走去,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桥下的深渊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人头皮发麻。
王林加快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奔跑。
石板在脚下飞速后退,浓雾在身侧翻涌,深渊中的嘶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中冲出来,朝他扑来。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桥下冲出,挡在王林面前。
龙。
不是普通的龙,是荒兽级别的龙。
它的身体庞大如山,通体流转着七彩的光芒,鳞片在黑暗中闪烁着夺目的光彩,每一片鳞片都如同宝石,红如珊瑚,橙如晚霞,黄如琥珀,绿如翡翠,青如远山,蓝如深海,紫如罗兰。
它的头颅巨大,头顶长着一根七彩的独角,一双眼睛如同两轮燃烧的太阳,散发着灼热的光芒,龙须在风中飘扬,龙鳞在黑暗中闪烁,龙威如山岳般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龙鸣。
声音震耳欲聋,在虚空中回荡,震得桥下的深渊都在翻涌,震得桥上的石板都在颤抖。
鼻息喷在王林身前,灼热的、带着硫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将他的长发吹得向后飘散。
王林站在原地,看着那头巨大的龙,看着它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它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龙头面前,距离不过数尺。
他能看清龙鳞上的纹路,能闻到龙息中的硫磺味,能感觉到龙威带来的压迫感——若真是荒兽,一口气就可以让他飞出很远,怎么只让他的衣袍飘动?
他伸出手,触碰龙的鼻尖。指尖穿过龙的身体,如同穿过一团空气。
龙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开始消散,从龙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七彩的光点,在黑暗中飘散,如同萤火虫,如同流星,如同一个正在破碎的梦。
幻术。
王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铁柱。”
王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很熟悉。
那是他听了十几年的脚步声,是他刻在灵魂深处的脚步声,是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的脚步声。
“我儿,瘦了。”
王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着,带着泪,带着心疼,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所有的思念与牵挂。
王林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爹,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孩他娘,咱不是给铁柱带东西了吗。”
王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沙哑,依旧沉稳,依旧带着那种让王林心安的力量。
“铁柱,娘给你带了酱牛肉。”
王母的声音中带着急切,带着期盼,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的爱,“儿,你开来拿呀。”
“是啊,你不是最爱吃你娘做的酱牛肉了吗。”王父附和道。
酱牛肉。
王林的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记得,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母亲都会做酱牛肉给他吃。
那牛肉切得薄薄的,酱得透透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酱香和肉香,那是他记忆中最好的味道,是任何灵丹妙药都比不上的味道。
王林下意识地想要转身。
他的手已经微微抬起,肩膀已经开始转动,脚尖已经开始偏移——然后他闭上了眼,内心一片澄明。
幻术,这是幻术。
爹娘不会在这里,不会在这不归桥上,不会在这古神之地。
爹娘在赵国,在藤化元的魂旗中,在他的储物袋中,在他的心里。
爹娘不在这里。
他睁开眼,坚定地继续向前走去。
“王林。”又一声。
王林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再次顿住。这个声音,不是父亲,不是母亲,是——藤化元。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敢杀我玄孙,我便灭他全族!”藤化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阴冷,狠厉,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魂旗展开,黑色的旗面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王父王母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凄厉,绝望,如同刀子一样扎进王林的心口。
“铁柱!救救爹啊!”王父的声音中满是恐惧与哀求。
“铁柱,你为什么不转身来救我!你回头看看娘啊!”
王母的声音中满是绝望与不解。
王林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黑色的石板上。
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石板上,与他的泪水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暗红。
“铁柱,你给的神识珠子,我捏碎了,你快回来啊!”王母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王林闭上了眼。
回忆涌起,他把神识珠子递给爹娘时说的话——
“以后你们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或者实在想我了,只要捏碎它,无论我在哪里,一定会立刻赶回来。”
爹娘到死都没有捏碎那颗珠子。他们不是不想捏,是不愿捏。
他们怕他回来,怕他回来会落入藤化元的陷阱,怕他回来会被藤化元杀死,怕他回来会和他们一起死在那里。
爹娘到死都在保护他,这时候怎么会让他在这里回头。
“这是幻术。”
王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都是幻境。”
幻境破碎。如同碎裂的琉璃,在黑暗中飘散。
王林站在桥的尽头,出口处。
阮星眠,担忧的望着她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手指微凉,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王林伸手,将她环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紧到能闻到她发间清冽的莲香,紧到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这桥,果然凶险万分。
王林思绪回笼,牵着阮星眠离开。
入目的,是绿地青山。
天空是澄澈的蓝,万里无云,如同被水洗过一般。
阳光从天空中洒下,温暖而明亮,照在草地上,照在山坡上,照在溪流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那么不真实。
草地碧绿如茵,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踩在云朵上。
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如同洒落在绿色绸缎上的宝石。
溪流清澈见底,溪水叮咚,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但王林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越是美好的东西,往往越是危险。
他放出几只小飓风兽,抬手指向前方:“去。”
小飓风兽振翅飞向前方,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它们飞过草地,飞过溪流,飞上山坡——一道金色的光幕凭空出现,符文流转,如同活物,将几只小飓风兽笼罩其中。
小飓风兽挣扎、嘶鸣、撞击,却怎么都冲不出那片金色光幕。攻击从光幕中射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小飓风兽淹没。
惨叫声戛然而止,小飓风兽的身影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一只都没有出来。
王林皱眉,神识探入光幕,感应着那些符文的波动。
这禁制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
结丹期的小飓风兽,连一击都扛不住。
他又放出几只小飓风兽,指向另一个方向。
小飓风兽飞向那片区域——蓝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寒气四溢,冰晶蔓延,将几只小飓风兽冻成了冰雕,然后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王林沉思,面色凝重。
阮星眠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些被禁制击杀的小飓风兽,面纱下的声音很轻:“步步都是禁制。就是你想的那样,这应该是一座禁制之山。”
王林伸手,轻轻揉了揉阮星眠的脑袋。
墨色的长发在他指间滑过,柔软而冰凉。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座青翠的山峰上,心中盘算。
看来这第二关,得通过满山禁制,才能通关。
许立国飘在最前面,魂体的脸上满是兴奋,一边飘一边回头喊:
“仙女姐姐,主子,这边!这边看起来比较安全!”
他飘进一片花丛,脚下忽然亮起一道红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根藤鞭抽得倒飞出去,魂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发出凄厉的惨叫。
王林面色一变,看来有人在为之前进过此处。
而且这个人,对禁制之术极为精通,不但能破解禁制,还能在禁制上叠加新的术法。
禁制山内,六欲魔君走在桥上。
他的身后,跟着一具生傀,面容与他一般无二,面色木然,目光空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气息诡异。
六欲魔君一袭红衣,负手而立,步伐从容,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看着桥上的禁制被触发,看着禁制幻化的凶兽朝他扑来,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抬手,灵力在指尖凝聚,轻轻一挥,凶兽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他抬头,看着上方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宝石,宝石通体晶莹,散发着七彩的光芒,灵力在其中流转、汇聚、凝缩,形成一个巨大的阵眼。
六欲魔君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古神禁制的阵眼,倒是称得上漂亮。”
他抬手,灵力从指尖射出,没入宝石之中。
宝石猛地一震,光芒暴涨,然后缓缓收敛,七彩的光芒中多了一丝暗红,那是六欲魔君的灵力,是他叠加在禁制上的新术法。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红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师尊,易儿没有辜负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千年,都在苦修禁制之术。”
禁制山下,王林牵着阮星眠,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向上走去。
许立国飘在前面,魂体的脸上满是不情愿,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生怕再被什么禁制抽飞。
飓风兽跟在他身后,魂体缩成一团,翅膀紧紧贴着身体,金色的眼睛中满是恐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同踩在刀尖上。
“主子,既然有前人开路,咱们就跟着走呗,还省得费力气了。”
许立国回头,魂体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那个老魔头在前头,禁制都被他破了,咱们跟在后面捡现成的,多好!”
王林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
“不对劲。太安静了。”
许立国撇了撇嘴,魂体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心中暗想:瞎担心,我才不信。
阮星眠拽了拽王林的衣袖,悄咪咪地凑到他耳边,面纱下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王林能听到:“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要出意外了。”
话音刚落,许立国一脚踏入一片花丛。
地面亮起一道绿色的光芒,无数藤蔓从泥土中涌出,如同活物,朝许立国抽去!
藤蔓抽在许立国的魂体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每一鞭都带起一串火星,疼得许立国惨叫连连,魂体在空中翻滚,如同被抽打的陀螺。
王林微微勾起嘴角,声音很轻:“我也猜到了。”
许立国捂着屁股飞回来,魂体的脸上满是委屈,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声音中满是控诉:
“主子!你故意的!”
王林没有理他。
阮星眠抬手,灵力在掌心凝聚,幻化出一把遮阳伞,素白的伞面上绣着淡蓝色的水纹,伞骨晶莹剔透,如同冰雕。
她又幻化出一张摇摇椅,白玉为骨,灵丝为面,上面铺着一层柔软的兽皮。
她将摇摇椅放在树荫下,撑起遮阳伞,然后坐进摇摇椅中,轻轻晃了晃,面纱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对着王林点了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去吧孩子。
王林不禁失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神识探出,开始学习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