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远处英灵殿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洛基看着索尔。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兄长、雷神、阿斯加德的守护者,此刻蹲在自己面前,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洛基不确定那是什么。他不太擅长辨认索尔脸上的表情,因为他很少认真看。
“你为什么留在阿斯加德?”洛基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索尔皱了下眉。
“我是说,”洛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一个雷神,一个阿斯加德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个比我这种‘二王子’高贵一万倍的......神。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别的可能?九界那么大,你就甘心一辈子待在父亲的光环底下?”
索尔也站了起来。
“因为这里是家。”
洛基笑了。那笑容太假了,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颗外面裹着糖、里面全是苦药的糖丸,“那你的家可真温暖。”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索尔身边时停了一下。
“告诉你一件事,哥哥。”洛基侧过头,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颗冰冷的宝石,“那个华夏女人身上的气息不对。她不是什么神,她是一个人,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
洛基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英灵殿的喧闹声完全吞没。
索尔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低头看着洛基刚才躺过的地面。金色地砖上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热,正在一点点散去。
他忽然想起洛基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你总是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你骗不了我。’”
索尔闭上眼睛。
他确实总是那样说。不是因为真的看穿了洛基,而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哪一次他不再说这些话的时候,洛基就真的不再装了,真的不再回来了。
可是洛基不知道。
洛基从来不知道。
他洛基看着面前的兄长,开口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最近就带着希芙离开阿斯加德吧。”
洛基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认真的表情。
“怎么了?”
“预言中的诸神黄昏,要来了。”
索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诸神黄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从哪听说的?”
洛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索尔脸上移开。
“你以为我这一千多年在中庭都干了什么?”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吃喝玩乐?祸害人间?”
“洛基......”
“我去了尼福尔海姆。”洛基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那个国度终年不化的寒冰,“顺着世界树的根系往下走,一直走到连光都到不了的地方。在那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那里有一口井。井水是黑的,但你能在里面看见所有东西。所有的。”
索尔向前迈了一步。“你看见了什么?”
洛基转过头。
“我看见你死了。”他说,“被一头巨狼咬穿了胸口。我看见父王被火焰巨人吞没。我看见阿斯加德沉入海底,所有的神、所有的人,一个都不剩。”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索尔的下颌肌肉猛地跳了一下。他的手无意识地去握雷神之锤的锤柄,指节捏得发白。
“你相信这种预言?”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固执,“命运不是注定的,洛基。我们可以改变它。”
“可以吗?”洛基歪了下头,似笑非笑,“那你告诉我,你这辈子改过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索尔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想反驳。他想说他已经改了很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拎着锤子到处惹事的莽夫,不再是那个被父王流放到中庭才学会谦卑的王子,不再是那个......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他甚至不确定洛基是否还记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还是孩子,在金宫的花园里玩捉迷藏。
索尔总是能找到洛基,不管洛基藏在树丛后面、喷泉池子里、还是变形成花园里的一块石头,索尔总能一把将他揪出来,大笑着喊:“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过来。洛基从来不是真的想躲。
那些所谓的“藏身之处”,那些拙劣到可笑的伪装,都是洛基故意留下的破绽。因为洛基想让索尔找到他。因为洛基害怕,害怕哪一次他藏得太好,索尔就真的找不到他了。
可索尔从来没懂过。
他以为洛基在恶作剧,以为洛基在耍小聪明,以为那些拙劣的伪装是洛基不够高明。他从来没有想过,洛基一个能把整个阿斯加德骗得团团转的谎言之神,怎么可能连一个藏猫猫都藏不好?
“我看见的东西不止这些。”洛基的声音把索尔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我还看见了她。”
“谁?”
“那个华夏女人。”洛基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井水里,我看见她站在诸神黄昏的战场上。不是旁观者,是站在最中间。她周围有一圈光。”
他停了下来,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道光不属于九界。”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当然,你可以当作我是在胡说八道。反正我说的话,你从来也没信过。”
索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相信你。”他说。
洛基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很快就被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覆盖了。“别。”他说,“你这种认真的表情让我浑身不舒服。”
他转身要走。索尔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洛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去哪?”
“帮你们。”洛基垂下眼睛,看着索尔握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你不是要改变命运吗?那我总得去看看,那个井水里不该出现的女人,到底是来救场的,还是来添乱的。”
索尔没有松手。
洛基叹了口气。“松手。”
“你会回来吗?”
走廊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索尔以为洛基不会回答了。长到他的手开始慢慢松开。
“我不知道。”洛基说。
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抽出手臂,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了月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原地,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杀过无数敌人,挥舞过九界最强的武器,握过雷神之锤上永不熄灭的闪电。可这双手从来没有,在洛基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把他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