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姑娘,你以为今晚来敲门的只有我一个?”
阿音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柴刀。
“别紧张。”男人朝院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外头那几位不敢进来。您家主人身上漏出来的气息,对它们来说是天威。隔着墙闻一闻就够它们受的了,哪个敢踏进院子?”
千代姬闭了闭眼。
天威。这两个字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她没有半分受宠若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听到了这两个字,在她身体里应了一声。
“你到底叫什么?”阿音挡在千代姬身前问。
男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想了想。
“我姓沈。叫我沈大夫就行。名字不重要——像我这种人,名字越少人知道,活得越久。”
他跨出门槛,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下去了几分。
“三天后您要上山,我拦不住。但有件事殿下得有数——山顶那道白光,不是什么好东西在等您。”
千代姬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封印的楔子。”沈大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您非要去拔,这个笼子就彻底碎了。碎了之后,这副身体还能不能存在——我不敢打包票。”
院门嘎吱一声被风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音转过头看千代姬。她已经准备好了千代姬说“那也要去”。她准备好了再次把涌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但千代姬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写了半截字的纸拿起来,借着烛光看了很久。
两笔。
有人用全部的存在换了这两笔,只为了把她锁在这个会发烧、会咳嗽、会被山风吹得站不稳的躯壳里。
那个人想让她活着。
以人的方式活着。
“阿音。”
“在。”
“给我研墨。”
阿音愣了愣,但还是照做了。磨好的墨推到枕边,千代姬执起笔,手稳得不像一个刚喝了苦药的病人。
她没有在纸上续写那两笔。
她翻过纸的背面,落了一行新的字。
阿音凑近去看,一个字都不认识。那不是她学过的任何文字。笔划古拙繁复,每一道弯折都像活着的东西在纸上扭动。
“大人,您写的什么?”
千代姬搁下笔。墨迹在纸上洇开,烛火的光照上去,那行字竟然微微泛出一层银灰色的光。
“欠条。”千代姬说,声音很轻。
阿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代姬把纸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有人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总不能连名字都不留。”她闭上眼,“我记不起他。但我可以欠着。”
窗外,夜风忽然停了。
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震动。不像声音,更像是大地本身翻了个身。
阿音冲到窗边往外看。
山巅的位置,那道白天出现过的白光重新亮了起来。比白天更盛。整座山的轮廓被照得清清楚楚,连山脊上的树木都能数得出来。
而白光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慢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