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死了

地面在颤。

从下往上顶，从脚心直接贯穿到头顶。整座山要把自己从大地里连根拔起。

阿音死死抠住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木屑扎破皮肉，十指传来钝痛，她顾不上。

远处山巅，白光中那个黑影站直了。

大到超出了人脑能处理的极限。说实话，这玩意儿的轮廓从山腰延伸到云层底部，被白光勾出棱角。没有五官，没有形体细节，只有一团浓到可以用手去摸的黑。那团黑甚至把周遭的夜色都吞了进去。

它在转身。动作极慢。阿音数着自己的心跳看它一点一点调整朝向。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面朝这边。

阿音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废了。那个东西的注视落下来，隔着几十里地，越过山谷树林村庄农田，钉在这间屋子上。

目光没有重量，这是实打实的力。压得她后背弓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塌。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碎裂的响。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往一处挤，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这阵仗，别说活人，连地里的蚯蚓都得被碾成泥。

想关窗。手不动。想跑。腿不动。

想喊。喉咙里只剩下一口气嘶嘶地往外漏。讲道理，早知道今晚就不吃那半个凉薯了，做个饿死鬼至少不用把胃里的酸水往外倒。

“关窗。”千代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就是平时吩咐“今晚喝粥”的语气。

阿音没动。真不是不想动。

一只手伸过来，越过她的肩，“啪”地把窗户合上了。木格窗重重合拢，隔绝了外面要命的视线。

千代姬站在旁边。赤脚，踩在木板上，脚趾冻得发青。额头上的汗没擦，脸上没有血色，整个人是一张没干透的宣纸。风一吹就会破。

但她站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大人——”阿音的声音全劈了，调子跑得老高，破了音，“您下床干嘛啊！这要命的关头您就别添乱了！”

千代姬没搭理。手按在窗框上。老旧的木头纹路里泛起一层银灰色的光，很细，顺着木纹蔓延。跟枕头底下那张纸上的字一个颜色。光芒顺着木格游走，结成一张网。

外面的压迫感退了。

不是消失，是被挡在了外头。

阿音缓过一口气，膝盖发软，“扑通”直接跪地上了。她大口喘气，撑住墙，抬头看千代姬。烛光映在那张苍白的侧脸上，千代姬的神情挺有意思——不害怕，没发火，就是一个被吵醒的人看着窗外闹事的醉汉。

“吵死了。”千代姬收回手，顺势在衣服上擦了擦，连嫌弃都懒得掩饰。

院墙外面乱成一锅粥。嚎叫，奔逃，脚步声跟脚步声叠在一起。有东西在互相践踏，被撞翻了，哗啦碎了一地。

挺荒唐的，沈大夫说过的那些“不敢进来”的玩意儿，平时装神弄鬼，这会儿正拼了命地跑。

跑得连滚带爬，恨不得多生出八条腿。外头那棵老槐树甚至被撞断了一截枯枝，狠狠砸在院墙上。瓦片稀里哗啦落了一地，扬起半院子灰。

不是逃离院子。是逃离那座山。

“它们跑什么？”阿音坐在地上直喘气，脑子还木着，顺口问了一句废话。

“让路。”千代姬转身往床边走，顺手拢了拢披风，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正主来了，小鬼当然得滚远点。留在这儿等着被当点心嚼吗？”

阿音愣住，顺着千代姬的背影看过去，刚想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