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跳了两下,蜡油顺着铜盘的边缘淌下来,在桌面凝成一小滩。
千代姬盯着面前这个自称医者的男人,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问出一个字。
“谁?”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从竹箱里取出一只粗陶碗,又掏出一个纸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沏茶。
“殿下问的是哪个谁?”他把纸包拆开,里头是一撮磨成粉的灰黑色药末,“是问写名字的那个人,还是问您自己?”
千代姬的指甲掐进掌心。
“都答。”
男人把药粉倒进碗中,从腰间摘下水囊,倒了小半碗水搅匀。碗里的水变成深褐色,散出一股苦涩到呛鼻的气味。
“我答不了。”他端着碗递过来,“第一个问题——写名字的人,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那两笔的代价。那不是普通的笔画,是拿整个存在去换的。魂魄、记忆、因果,全部抹掉,填进笔划里。天地间不再有这个人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
“比死更干净。”
阿音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寒。她想插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话里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
千代姬接过碗,没有喝。
“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更答不了。”男人蹲回原来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睛平视着她,“我只是个游方的散医,吃百家饭走百家路。能诊脉,能辨症,但殿下身上这层东西,不是病。”
“是什么?”
“笼子。”
男人抬手,指了指千代姬的胸口。
“您这副躯壳,是一个做得极其精妙的笼子。骨头是骨头,肉是肉,五脏六腑一样不少,可它不是长出来的——是造出来的。那两笔未完的名字就是锁。写完了,锁就合上,里头的东西永远出不来。”
“但没写完。”千代姬说。
“对。差了两笔。”男人的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像在咀嚼一件他自己也想不通的事,“所以锁没合死。这些年来,里头的东西一直在往外渗。您的身体越长越弱,不是天生体虚——是笼子在裂。您撑不住里头的东西。”
千代姬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药汤。
她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从小到大,那些无端的高烧,那些连医官都说不出名目的虚弱,那些偶尔闪过脑海、来不及抓住就碎掉的画面——不是她病了。
是她的身体装不下她自己。
“这药能撑几天?”千代姬问。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见了稀罕事才会露出的表情。
“殿下当真是……务实。”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药效能压住封印渗透的速度,让这具身体喘口气。三天之后,烧会退。但只是缓兵之计。笼子已经裂了,补不回去。”
千代姬把碗里的药一口饮尽。
苦得她整个舌头都麻了,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她没有皱眉。阿音想上前扶她,被她一个眼神拦住了。
“你说你是路过的。”千代姬放下碗,抬头看他,“你不是。”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确实不全是。”
“你为什么来?”
“因为今天下午,方圆三百里内但凡有点道行的东西都感觉到了。”男人背上竹箱,说得很随意,“山上那一下,动静太大。封印裂开的气息根本压不住。我是离得最近的,所以先到了。”
阿音的心猛地提起来。
“还有别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