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里住了多久,这条路上走过几个人,她比谁都清楚。这地方偏僻,入夜后连野狗都不往这边来,更别说半夜三更敲门的活人。
她摸到灶边,抄起那把柴刀,贴着墙走到门口。
“谁?”门外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两三息,一道男声从门板另一侧透进来,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出奇。
“听说你家主人病了。”
阿音手上的力道紧了紧。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千代姬的事。今天在山里也没有旁人,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出去。
“你是谁?”
“路过的医者。”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说辞站不住脚,补了一句,“专治你们治不了的病。”
阿音没动。
手里的柴刀攥得更稳了些,脑子里飞快转着——妖物?探子?还是哪路不知名的麻烦?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榻上的千代姬开了口。
“让他进来。”声音不大,烧了一天,哑得厉害,但咬字清楚。
阿音转过头,千代姬已经撑着手肘坐起来了一点,眼睛看着门的方向。
阿音:“……大人。”
千代姬:“开门。”
阿音深吸一口气,把柴刀换到左手,右手去拨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个旧药箱,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音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不出什么破绽,但也看不出什么来历。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放下刀。
“进来吧。刀我先拿着,您别介意。”
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柴刀,没说什么,抬脚进了门。
阿音回头看她。千代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直直地盯着门的方向。她没有发抖,没有紧张,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烧了半天的病人。
“大人——”
“他没有恶意。”千代姬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而且,他身上有那种气息。”
阿音不懂“那种气息”是什么。但她还是拔掉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随便束着,背上挂了个竹箱。长相普通,放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唯独一双眼睛有些异样——瞳色偏浅,像褪色的琥珀。
他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小院,最后落在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上。
“何止是病。”他嗅了嗅鼻子,皱起眉头,“这是在拆封。”
阿音没听懂。但千代姬听懂了。
她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盯着走进来的男人。灯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一个白得透明,一个平平无奇。
“你知道我是谁。”千代姬说。不是疑问句。
男人把竹箱放下,蹲在榻前,伸出手探她的脉。指尖刚碰到她手腕,他的表情就变了。
那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鲜明的情绪。
敬畏。和山里那头妖物一模一样的敬畏。
他缩回手,缓慢地、克制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千代姬,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
“殿下。”他说,“您那两笔别费劲去想了。”
千代姬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名字的最后两笔——”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是用命写的。写完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