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上山

千代姬拾起笔。

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滞片刻，一滴墨坠落，洇开一团模糊的黑。她闭上眼，眉心极轻地蹙着，像在用力打捞沉在深水里的某样东西。

然后落笔。

第一笔歪了。第二笔忽然中断。第三笔笔锋劈裂，留下一道毛躁的枯笔。她控制不住手腕的力道，可笔没停。它在纸面上爬行，留下的痕迹断断续续，时而沉重压破纸背，时而轻得几乎看不见。

阿音垂下眼，只用余光瞥着。

纸上的墨迹渐渐聚拢，成形。

那不是字。

至少不是阿音认识的任何一种字。笔画扭曲，走向怪诞。一道向左的弧线猛地折返，刺向右侧，尾端却又分出三四条细岔，像挣扎的根须，又像某种动物蜷缩的爪。整体看去，与其说是书写，不如说是某种东西在纸上缓慢的、痛苦的生长。

千代姬停了笔。

笔杆从她指间滑落，骨碌滚到榻沿。她盯着纸上那团墨迹，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记不全。”她说。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磨出来的，“差两笔。最后两笔……我想不起来。”

阿音的目光落在那纸上。很奇怪，盯着看久了，那些墨黑的线条竟似乎在缓缓转动，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幽井，要把她的视线和魂魄一并吞进去。她头皮一紧，立刻移开眼，胃里莫名有些翻搅。

“大人，”她声音发紧，“这是什么字？”

“名字。”千代姬向后靠进枕头，呼吸仍旧急促，脸色是纸一样的白，“它在山里叫我的那个名字。不是千代姬。”

阿音抿住唇。

山中妖物那混沌的嘶鸣，那模糊不清的气流声，当时她只觉得可怖。千代姬却听出了一个名字。一个不是“千代姬”的名字。

“我写不完它。”千代姬忽然抬手，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位置，指尖仍在细颤，“但它在这里。完整的。一笔不少。”

阿音不敢接话。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枯藤的窸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水盆里那点微光都暗淡下去。

“明天，”千代姬开口，声音已经平复许多，却带着某种沉下去的东西，“带我上山。”

“不行！”

阿音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往千代姬方向看了一眼，压下去，“大人，您今天已经——那个状态您自己清楚，身体撑不住第二次。”

千代姬没有反驳。

不是阿音说得有多有道理，而是她知道阿音说得对。这具身体太弱了，今天那一瞬的消耗几乎把她掏空。若那头妖物没有主动退走，她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山巅的那道白光。她不可能不去。

“三天。”千代姬盯着帐顶，“给我三天。烧退了，带我上去。”

阿音想拒绝。

但千代姬的脸上没有哀求，没有执拗，有的只是阿音跟了她三年、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难描述，只是让阿音忽然觉得，若是她开口拒绝，千代姬会自己爬上山去。

她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

夜深了。千代姬的烧没有退。

阿音守在榻边换帕子，水盆换了两盆，热度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她坐在小杌子上，腰背发酸，眼皮也开始打架，正迷糊间，院门被人叩响了。

三声。不急不缓。

阿音一下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