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确认一次,阿音就吐出半口憋着的气,脚步快上三分。她走得急,碎石子硌进鞋底,也顾不上。
雾散了。不是慢慢淡去,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吓到,倏地往山巅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山道。苔藓,泥坑,被野猪拱翻的土块,寻常得刺眼。
方才那头能吞牛车的妖物,连同那片翻腾的浓雾,好像全是一场错觉。
阿音不敢想。她只盯着脚下的路,心里默念:走稳,别摔。
回到山脚小院时,天光正一寸寸熄下去
院子小得可怜。三间歪斜的木屋围着口枯井,篱笆上爬满死透的藤蔓,在暮色里张牙舞爪。这是千代姬“静养”的地方。说好听点叫安置,说白了,和发配没两样。
阿音用脚抵开虚掩的房门,小心地将人放到榻上。褥子硬邦邦的,千代姬躺上去,轻飘飘的,像片纸。
“大人,您撑一下。”阿音喘着粗气,转身冲进灶房。
水缸见底,她刮了半晌才刮出小半锅水,架在灶上烧。药箱翻了个底朝天,补气丸滚出来七颗。掌柜的原话在脑子里转:“一日一颗,这药性子烈,多吃无益。”
阿音盯着那几颗丸子,一咬牙,倒出三颗。
千代姬眼皮都没掀。阿音把丸子塞进她嘴里,她喉头动了动,咽下去了。脸色还是白,好在嘴唇没那么吓人。
热水浸了帕子,阿音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烫。不是捂久了的那种温热,是帕子刚贴上去,凉意就没了。像敷在一块烧红的铁上。阿音手一缩,又赶紧按回去。换了三次水,那热度纹丝不动,反而越敷越烫。
“大人。”阿音嗓子发干,“镇上有家医馆,我跑快点,半个时辰能……”
千代姬的眼皮颤了颤。
“不用。”声音很轻,字却咬得清楚。她没睁眼,呼吸依旧浅,但那两个字堵死了阿音所有后半句。
阿音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蹲在榻边,盯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那股没散的寒意又冒上来。
不是怕妖物。是怕眼前这个人。
方才山道上,落叶翻转,雾气旋动,妖物伏地哀鸣。还有那双眼睛,只有一瞬,虹膜外圈浮起的银光。那颜色冷得扎眼,不像活人该有的。
阿音伺候她三年,从没见她那样过。
可她不敢问。甚至不敢多想。奴婢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这个道理,她懂。
她把凉下来的帕子浸进水里,又拧干,轻轻覆在千代姬滚烫的额角。这一次,那热度似乎被逼退了一丝,不再灼得那么凶。
千代姬的睫毛动了动。
她还是没睁眼,但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阿音没看清,也不敢看。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直到指节发白。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屋里彻底暗了。
只有水盆里,映着一点微弱的、摇晃的天光。
千代姬自己睁开了眼。黑色。瞳孔是正常的圆形。
阿音刚悬起的心,砸回胸腔。又立刻绷紧。
因为千代姬在看自己的手。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缓慢地翻转,掌心,手背。那只手还在抖,指尖透着不正常的红。她盯着掌心看了很久,久到阿音以为她又睡了过去。
“阿音。”
“在。”
“拿笔来。”
阿音喉咙动了动,把到嘴边的劝阻咽回去。她转身去找笔墨纸砚,铺在榻边矮几上,又将千代姬扶起,用枕头垫在她背后。动作熟稳,三年来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