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字。千代姬认不出来。
那种字体她从未见过——笔画扭曲,既不像汉字,也不像她所知的任何文字。但她的指尖触到那道刻痕的瞬间,胸口猛地一疼。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妖物感受到了她的变化,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发出更低沉的声音。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呜咽。
它在说话。
一种古老到几乎失传的语言,音节模糊,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流。千代姬听不懂,但她的身体听懂了——脊背发麻,血流加速,瞳孔在那一瞬间收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
阿音在她身后,看到了那双眼睛。
千代姬的眼睛。
原本乌黑的瞳色正在褪去,虹膜边缘浮出一圈极淡的银色,在雾气里发出微弱的光。
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千代姬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阿音手疾眼快地接住了她,差点连自己也跌坐在地。妖物趁这个间隙猛地抬起头,庞大的身躯向后退入浓雾,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气息都收敛得一丝不剩。
阿音抱着千代姬,半蹲在落叶上,手都在抖。
“大人?大人!”
千代姬靠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脸白得吓人,额头全是汗,嘴唇毫无血色。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显然承受不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消耗,正在以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抗议。
但她在笑。阿音从未见过她笑。
那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亮得不正常。亮到阿音心里一紧,觉得自家大人这是没事找事、命不够长。
“奴婢在!大人您没事吧?我们快回去,快——”
“它叫我的名字了。”
阿音嘴里的话被截断了一半,愣在原地。
“它叫了一个名字。”千代姬抬起手,捂住仍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沙哑,“不是千代姬。”
阿音张了张口,没说出来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人,忍不住道:“大人,您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能不能先把这件事放一放?”
“我只是腿软。”
“您腿软加脸白加喘气,这叫只是?”
千代姬没有接话,目光已经越过阿音的肩膀,往山巅的方向看去。
“它叫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山巅的浓雾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白光。
极其微弱,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但千代姬看到了。她整个人僵在阿音怀里,一动不动。
阿音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大人?”
没有回应。
阿音低头,对上千代姬的眼睛,猛地噤声。
千代姬的眼眶里,有泪水涌出来。
她没有哭声,没有表情变化,泪水就那样无声地滑落,落在阿音托着她的手背上,还带着热度。
那道白光的颜色,和梦里那个远去的背影,是同一种白。
阿音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家大人此刻攥着她袖子的那只手,正在用力收紧。
阿音背着千代姬走了两里山路。
不是背不动,是怕。
这具身体轻得离谱,骨头硌在脊背上,像背了一捆没扎紧的干柴。阿音走几步就得停一下,侧过头,仔细听。
耳后那点呼吸声,细得像蛛丝,断断续续。有时候隔了五六息都没动静,阿音的心脏就攥紧一瞬,脚下差点踩空。
然后,那口气又接上了。活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