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她单薄的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乌黑的长发被吹得向后飞扬。她伸出手,指尖触碰着流淌过指缝的夜风。
那风是听话的。它在她的指间缠绕、盘旋,如同一条驯顺的蛇,带着某种亲昵的温度。千代姬能感觉到风中携带的信息——远方的气味,泥土的潮湿,松脂的辛辣,以及某种深藏在山林雾气中的、若有若无的妖异之气。
她知道,这座安全而奢华的城主府困不住她。
那些高墙困不住风,也困不住她骨子里那团燃烧的火。那个在心底不断叫嚣着要冲破牢笼的灵魂,正一日比一日清醒,一日比一日暴躁,像是被囚禁太久的猛禽终于嗅到了旷野的气息。
终有一天,她会踏出这扇门。
去寻找那些丢失在风中的答案。去追上那个梦中远去的白衣背影。去夺回那把本应握在她手中的、足以劈开一切迷雾的利刃。
哪怕这具身体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花瓣,她也在所不惜。
因为她隐隐地感觉到——她曾经,就是风暴本身。
三天后,千代姬出了城。不是偷跑,是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的。
方法很简单。她让阿音去告诉城主府的管事,说千代姬大人想去城外的神社参拜,祈求病体康复。管事不敢做主,禀报了城主。城主犹豫了半日,最终派了四名武士随行护卫。
千代姬坐在牛车里,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
城下町的道路两侧排列着低矮的商铺,行人穿着粗布衣裳,挑着扁担在泥路上小跑。
一个卖团子的老妇人蹲在路边扇炭火,油烟味混着米香飘进车内。几个光着脚的孩童追在牛车后面跑了一小段路,被武士吆喝着赶开了。
很普通的人间烟火。但千代姬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
她在看北面。
那片山就横亘在城镇的尽头,黛青色的山脊线切开天空与大地的边界。山腰以上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浓雾,雾气浓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缓慢地吞吐着水汽。
千代姬的右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那座山在叫她。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牵引——铁砂被磁石吸附,河水被地势裹挟。她体内某个沉睡的东西正在朝那个方向拽她,一下又一下,固执而沉默。
“大人,到了。”阿音在车外轻声说。
神社很小,就是路边一座木头搭的鸟居加一间半塌的拜殿,连注连绳都断了一股。千代姬下了牛车,站稳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
她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在拜殿前站定。四名武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阿音紧跟在她身后半步,随时准备扶她。
千代姬没有拜。她转过身,看向山的方向。
“阿音,那条路通向哪里?”
她指的是神社背后的一条窄土路,杂草丛生,延伸进一片竹林,竹林的尽头就是山脚。
阿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大人……”
“带路。”
“大人,那边去不得!山里有——”
“我知道有什么。”千代姬打断了她。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阿音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那四名武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带头的那个上前一步,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