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

千代姬想要追上去。她拼命地奔跑，赤着脚踏过刀刃一般的风，利刃切开脚底的皮肤，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张嘴想要呼喊，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声音在冲出嘴唇的瞬间就被风暴撕成了碎片。

那个白衣身影越走越远。

千代姬的速度明明在加快，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在一寸一寸地拉大。那片冰冷的白色衣角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像一片被风卷走的飞雪，消融在了银红交织的风暴尽头。

不要走——这三个字是从她灵魂最深处迸裂出来的。

然后她就醒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醒来——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像是有人用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胸腔里用力攥紧了什么。

而她的脸上，总会挂着两行冰凉的泪痕。

千代姬抬手擦去眼泪，低头看着自己濡湿的指尖，神情茫然。

她不知道那个白衣人是谁。她不知道那些银色与红色的光代表着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她知道——她的灵魂在为那个远去的身影而撕裂。那种痛不是这具人类躯壳所能理解的，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亘古不变的执念。

阿音被惊醒后慌忙从外间的铺位上爬起来，推开隔扇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千代姬坐在被褥之中，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照进来，将她半张脸笼在清冷的光晕里，另外半张脸则隐没在浓重的暗影之中。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眶微红，神情却冷静得可怕。

“大人，您又做噩梦了？”阿音连忙跪到床边，伸手去握千代姬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冷得不像是一个活人。

“阿音。”千代姬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奴婢在。”

“这座城外面，是什么？”

阿音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回大人，城外是农田和村落，再往外走就是官道。官道向北通往京都，向南通往海边的港口。”

“再往外呢？”

“再往外……就是那片山林了。大人也许不记得了，山上常年起雾，林子又深，听说有很多猛兽出没，城里的人从来不敢靠近。”

千代姬沉默了很久。

“我想出去。”她说。

阿音的脸色刷地白了。“大人！万万不可！您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有养好，城主大人知道了一定会——”

“阿音。”千代姬再次叫她的名字，语气依旧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

阿音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她垂下头，看着千代姬那双冰凉的手。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

千代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雪白的纸壁上，恍惚之间，那道影子似乎并不是一个病弱少女的形状——肩膀太宽，脊背太直，而影子的右手边，仿佛还拖曳着一道细长的、刀刃般的轮廓。

但当阿音惊疑不定地眨了眨眼再看时，那道影子已经恢复了正常。

只有窗外的风，在深夜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吟，像是某种古老的兽类在遥远的山巅仰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