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她的灵魂本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从某个更庞大的存在上被生生撕扯下来的一块碎片。
千代姬抬起头,目光越过城主府高高的围墙。
那道围墙以上好的石料砌成,足有两丈多高,墙头还嵌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对于城主府中的所有人来说,这道墙是坚固的屏障,是安全的象征。可在千代姬的眼中,那不过是一道矮小而可笑的栅栏。
她的目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围墙的阻隔,投向更远的地方。
城主府坐落在高处,从这个角度望去,可以看到城镇尽头那片连绵起伏的山林。那些山峰层层叠叠地隐没在午后的薄雾之中,轮廓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晕染开的墨画。
常人看到的只是山,是树,是雾。可千代姬看到的不一样。
她的直觉在尖叫。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森林深处,蛰伏着许多气息。那些气息有的沉闷如朽木,有的阴冷如蛇蝎,有的暴烈如野火,一个个盘踞在山林的褶皱之中,像是沉睡的猛兽。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数量、方位,以及其中几个格外强大的存在所散发出的、令这具身体本能地感到压迫的威势。
她知道那些是什么。
不,准确地说——她的灵魂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她的意识却拒绝给出答案。那个答案就悬在嘴边,却像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薄纸,让人急躁得几乎要发疯。
阿音注意到千代姬盯着远方山林看了很久,久到一种令人不安的程度。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小声开了口。
“大人……在看什么呢?”
千代姬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回了目光,端起漆盘上早已凉透的药碗,一饮而尽。药汁极苦,苦得常人会忍不住皱眉咳呛。可她面不改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阿音连忙递上蜜饯,却被千代姬轻轻摆手拒绝了。
“苦的好。”千代姬淡淡地说,“让人清醒。”
阿音抿了抿唇,默默收回了蜜饯碟子。她看着千代姬站起身来——她站立的姿态也和从前不同了。
以前的千代姬站着的时候总是微微含着肩,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柔弱花枝。可现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肩自然展开,重心微微下沉,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那是一个武者的站姿。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昼尚且平静,可每到夜里,那些碎裂的梦境便会卷土重来。
梦里的世界没有颜色,只有两种光——银色和红色。
银色的光冰冷而圣洁,像是月亮碎裂后洒落人间的残片,每一缕都锋利得足以割开灵魂。红色的光炽热而疯狂,像是燃烧到尽头的落日余晖,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壮烈与决绝。
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在无尽的虚空中碰撞、纠缠、厮杀。每一次碰撞都会炸开滔天的风暴,将整个梦境搅得天翻地覆。
而在那片风暴的中心,总是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那个身影清瘦而挺拔,背对着她,长发在风暴中如瀑布般翻飞。千代姬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无论她怎么努力去看,那张脸始终被一层朦胧的光雾遮掩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仅仅是那个轮廓,就足以让她的心脏痉挛。
那个人在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脚下踩着银色的月光与红色的火焰,向着风暴的更深处走去。他的步伐从容而坚定,像是在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