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在战场上燃尽生命、化作星光的半妖少女,在这个人类公主的躯壳里,迎来了她的新生。
只是这一次,她忘记了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忘记了那把挥舞着风之伤的红色铁碎牙,也忘记了那个有着银色长发、面容冷峻的犬妖。
一切,都将在遗忘中,从头开始。
城主的慌乱与焦急在房间里回荡,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身后那名最年长医师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拖到床前,怒吼道:“快给她看看!千代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她连我都不认识了!”
老医师被勒得喘不过气,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应声,颤颤巍巍地伸出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少女纤细雪白的手腕上。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只有城主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偶尔穿堂而过的风声。
那风声……
床榻上的少女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老医师颤抖的肩膀,再次投向窗外。不知为何,她觉得那风仿佛是有生命的。它们穿过竹林,拂过屋檐,带着一种自由而悲凉的气息,在她的耳畔低语。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捕捉那一缕看不见的风,但身体的沉重感却将她死死地钉在床榻上。
片刻后,老医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抽回手,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骇与狂喜,“城主大人,奇迹!这简直是神明庇佑的奇迹啊!”
城主一把抓住老医师的肩膀,急切地问,“什么奇迹?千代到底怎么样了!”
“千代姬大人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然平稳。”老医师激动得语无伦次,“最不可思议的是,那股原本已经侵蚀心脉的死气,竟然完全消散了!大人,千代姬大人她度过鬼门关了!”
“至于失忆……”老医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补充道,“或许是因为此前高烧不退,烧坏了心智;又或者是大病初愈,神魂尚未完全稳固。只要好好休养,未必没有恢复的一天。”
听到女儿性命无忧,城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他颓然地跌坐在床边的木地板上,双手捂住脸,又哭又笑,声音嘶哑。“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我的千代还活着,不记得就不记得吧……父亲会把一切都重新讲给你听,我们慢慢来,慢慢来。”
靠在床榻上的少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因为老医师的话语产生任何波澜。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对这具身体深沉的爱意,那是属于人类父亲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羁绊。
但这份爱对她来说,却像是一件并不合身的华丽外衣,沉重、闷热,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本能的抗拒与陌生。
她不属于这里,她的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冷冷地嘲笑着这种脆弱的温情。
可她到底属于哪里?她不知道。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迷茫,顺从地任由侍女们上前。她们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换上干净柔软的丝绸寝衣。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