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的沙沙声。邓业坐在驾驶座上开车,汤小米坐在副驾驶,汤小甜和左轮坐在后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汤小甜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农场的影子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农田和零星的村庄。
她看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看着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她刚刚离开了一个待了很久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汤小甜的眼皮开始打架了。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王的身影、猪圈的画面、菜地的味道。等她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现在坐在车上,发动机的震动和窗外的风声像催眠曲一样,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努力撑了几次,但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困意,头慢慢地歪向一边——先是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硌得她不太舒服,她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头从车窗上滑下来,往另一边歪过去。
歪过去的方向,正好是邓业的肩膀。
她的头落在邓业的肩膀上时,邓业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电击了一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的目光还盯着前方路面,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路上了——他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肩膀上那个轻轻的重量上。
汤小甜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衣领,有几根发丝贴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耳根慢慢蔓延到耳尖,像被火烤过一样。他想伸手把她推开,但他的手抬不起来。他又想开口叫醒她,但他的嘴张不开。他只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醒她。
汤小米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她看到邓业僵硬的坐姿,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又看到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妹妹。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忍着笑的表情。她没有出声,转回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左轮坐在后排的另一边,也看到了。他瞪大了眼睛,张嘴想说什么,但汤小米从副驾驶座后面伸出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别出声。左轮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惊讶、好笑、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车厢里继续沉默着。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声,还有汤小甜均匀的呼吸声。邓业的耳朵越来越红,但他始终没有动。他就那么僵着,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开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车。
直到车子驶入营区大门,减速通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颠簸了一下,汤小甜的头从邓业的肩膀上滑落下来。她猛地惊醒,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体。
汤小甜“到了?
邓业“到了。”准备下车。”
汤小甜“哦”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刚才好像靠在什么东西上面了。那个东西是温热的,有规律的起伏,还有一股淡淡的皂香的味道。她慢慢地转头,看了看邓业的肩膀——他的衣领上,有一小块微微湿润的痕迹。
那是她的口水。
汤小甜的大脑瞬间宕机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舌头打结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邓业“到了,下车。
”然后他自己先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连部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
汤小甜坐在车里,整个人还处于石化状态。
汤小米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她
汤小米下车了。”
汤小甜“姐……“我刚才……是不是……靠在连长肩膀上了?”
汤小米“是。”
汤小甜“还流口水了?”
汤小米“是。”
汤小甜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把脸埋进手里
汤小甜我不想活了……”
汤小米“那你打算在车里坐一辈子?”“下车吧,还要去报到呢。”
汤小甜慢慢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打开车门,走下车。她的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的时候差点踉跄了一下——她赶紧扶住车门,稳住了身体。
然后她关上车门,转身想往宿舍方向走。但她太紧张了,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要不是左轮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就要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了。
万能角色“左轮:你没事吧?”
汤小甜“没事。”我没事。我好得很。我什么事都没有。”
万能角色“左轮:你的脸还是很红。”
汤小甜“那是太阳晒的!”
万能角色左轮:“今天是阴天。”
汤小甜“那就是风吹的!”
万能角色左轮: “也没风。”
汤小甜“左轮,你再说话我就把你嘴缝上!”
左轮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他脸上的笑容出卖了他。汤小甜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宿舍走去。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汤小米和左轮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万能角色左轮:“你猜她会尴尬多久?”
汤小米“至少三天。”
万能角色左轮:“我猜五天。”
汤小米“赌什么?”
万能角色左轮: “一顿红烧肉。”
汤小米“成交。”
两人达成了协议,快步跟上汤小甜。远处,邓业已经走进了连部办公室。他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和一小块湿润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他看到汤小甜正快步往宿舍走,步伐慌乱,差点又被台阶绊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严肃,但那个笑容确实存在过。
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夹,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走,飘回刚才那段车程里——那个轻轻的重量,那阵均匀的呼吸,那几根贴在他脖颈上的发丝。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他发现,他的耳朵还是烫的。
而另一边,汤小甜冲进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汤小甜“啊啊啊啊啊——我死了算了——”
汤小米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框上
汤小米“你叫完了吗?”
汤小甜“没有——啊啊啊啊啊——”
汤小米“那你继续叫,我去打水。”
汤小甜“姐!你不安慰我吗?!
汤小米“安慰你什么?你只是靠在连长肩膀上睡了一觉,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汤小甜“可是我流口水了!”
汤小米“那又怎样?连长又没说什么。”
汤小甜“他肯定觉得我是个邋遢鬼!”
汤小米“他可能根本没注意到。”
汤小甜“他注意到了!我看到他衣领上有一块湿的!”
汤小米“那你确实挺厉害的。”
汤小甜“姐!”
汤小米“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尴尬也没用。下次见到连长,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汤小甜“怎么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一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我今天靠在他肩膀上流口水的事……”
汤小米“那就别看他。”
汤小甜“可是我控制不住啊!”
汤小米“那就看他的鼻子。”
汤小甜“看鼻子?”
汤小米“对,看鼻子。”“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盯着他的鼻子看。这样既不会显得你不尊重他,又不会因为看到他的脸而尴尬。”
汤小甜这个方法……好像有点道理。”
汤小米“当然有道理。”“好了,起来收拾东西吧。明天就要正式开始训练了,你总不能在床上躺一辈子。”
汤小甜“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倒下。我可是在农场待了两个月的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受过?这点尴尬算什么?”
汤小米“这就对了。”
汤小甜“我可以的。我可以面对连长。我可以直视他的鼻子。”
汤小米“加油。”
汤小甜“我可以的!”
汤小甜给自己打了一通气,站起来,开始整理行李。她把衣服从包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叠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汤小甜“姐。”
汤小米“嗯?”
汤小甜“你说,连长的衣领上那块湿的,他会不会已经擦掉了?”
汤小米“汤小甜,你再想这件事,我就申请把你调到别的班去。”
汤小甜“我错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传来晚点名时队列的报数声,一、二、三、四……整齐而响亮。
汤小甜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关上柜门。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训练场——那里,明天又将是她挥洒汗水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把今天所有的尴尬和慌乱都压到心底。明天,是新的一天。明天,她要重新开始。明天,她要当一个好兵。
至于邓业肩膀上那块湿了的衣领——就当是一场梦吧。一场让她想起来就想钻地缝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