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业~汤小甜

熄灯号已经吹过半个小时了。女兵宿舍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在梦里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窗外月光很亮，把窗台的轮廓清晰地印在地板上。

汤小甜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烙饼一样折腾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放弃了入睡的努力，轻声叫了一句

汤小甜“姐，你睡了吗？”

旁边床铺传来轻微的动静。

汤小米“没。”

汤小米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着。

汤小甜“我也睡不着。”

汤小甜把被子往下拉了拉，侧过身面朝汤小米的方向，

汤小甜“姐，你说这三个月怎么过得这么快啊？感觉昨天才刚进军营，明天就要考核了。”

汤小米也侧过身，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在黑暗中对视。

汤小米“快还不好？你不是天天喊着要回家吗？”

汤小甜“那是以前。”“现在真要走了，反而有点舍不得。你说怪不怪？”

汤小米#不怪。人都是有感情的。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习惯了每天五点起床

汤小米习惯了训练场上的味道，习惯了连长的吼声，突然要离开了，肯定会舍不得。”

汤小甜“连长……

”汤小甜咀嚼着这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汤小甜“姐，你说连长这人，到底是好还是坏啊？”

汤小米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汤小米“你觉得呢？”

汤小甜“我觉得……”说他好吧，他整天板着脸，训起人来跟打雷似的，罚我跑圈、写检查、加练，一点都不留情面。

汤小甜说他坏吧，我装中暑那次，他二话不说就抱着我往医务室跑，跑得那么快，好像真的怕我出事。

汤小甜还有那次我半夜偷吃被他抓到，他嘴上说要严惩，最后也就让我跑了十圈，还给了我一包压缩饼干。”

汤小米“所以呢？”

汤小甜“所以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就是嘴硬心软。表面上凶巴巴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汤小米没接话，等着她继续。

汤小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汤小甜“姐，我觉得邓连长凶起来的时候……还挺帅的。”

空气静止了两秒。

然后汤小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黑暗中汤小甜看不到，但能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满满的嫌弃

汤小米“汤小甜，你没救了。”

汤小甜“我说的是实话嘛！”

汤小甜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汤小甜你没发现吗？连长眼睛特别亮，鼻梁特别挺，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大，但特别好听。

汤小甜而且他身材也好，穿军装的时候特别精神，那天他抱我去医务室的时候我偷偷感受了一下，他胳膊特别有劲……”

汤小米“停停停！，“汤小甜，你这是在描述连长还是在描述偶像剧男主角？”

汤小甜“我这是客观评价！”“难道你不觉得连长帅吗？”

汤小米“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连长就是连长，我只关心他下达的命令和训练要求，不关心他帅不帅。”

汤小甜“那是因为你眼光不行。“你整天就知道训练训练，一点都不懂得欣赏生活中的美。”

汤小米“生活中的美就是连长的脸？”

汤小甜“那当然也是美的一种嘛。”“你想啊，每天训练那么苦，如果连长长得丑，那看着多糟心啊。但连长长得帅，就算挨骂，看着那张脸也舒服一点。”

汤小米你这什么歪理？”

汤小甜“这不是歪理，这是心理学。“研究表明，人在看到美好的事物时，心情会变好，工作效率会提高。

汤小甜连长长得帅，我们训练的时候心情好，训练效果自然就好。所以连长长得帅，对我们全连都有好处。”

汤小米“你这些话敢当着连长的面说吗？”

汤小甜不敢。我怕他让我跑二十圈。”

汤小米“那不就得了。”你也就敢在背后说说。”

汤小甜“那怎么了，背后说说又不犯法。”而且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我就是说他帅而已。这是赞美，又不是坏话。”

汤小米小甜，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连长了？”

汤小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否认

汤小甜没有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连长！他是连长，我是新兵，这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客观地评价一下他的外貌，没有别的意思！”

汤小米“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你有别的意思。”

汤小甜“我没紧张！”我就是……就是怕你误会！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想法！”

汤小米“好好好，没有就没有。”“你激动什么？”

汤小甜“我没激动……”

汤小甜的声音终于降下来了，但耳朵尖在黑暗中悄悄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汤小甜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汤小甜“姐，你说……连长有没有女朋友啊？”

汤小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汤小米汤小甜，睡觉。”

汤小甜“我就是好奇嘛！”“连长都三十了吧？这个年纪应该有对象了吧？但我从来没见他打过私人电话，也没见有人来探亲找他……”

汤小米“汤小甜。

汤小甜“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汤小甜赶紧闭嘴，但没过几秒，又忍不住说，

汤小甜“姐，你说如果我真的喜欢连长，那该怎么办啊？”

汤小米“汤小甜，你来真的？”

汤小甜“我就是假设！“假设！假设也不行吗？”

汤小米“这种假设最好不要有。”“军营有纪律，上下级之间不能谈恋爱。而且你现在还是新兵，连军籍都还没正式入，想这些太早了。”

汤小甜“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说说而已。我又没说要怎么样。连长那么优秀，怎么可能看得上我。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挺好的。”

汤小米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下来

汤小米“小甜，你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人。连长确实是个优秀的军人，但他是我们的上级，是我们的教官。

汤小米你对他的感觉，可能只是一种崇拜，一种感激，不是真正的喜欢。”

汤小甜“也许吧。”“我也分不清楚。我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很紧张，但也很安心。

汤小甜他骂我的时候，我虽然害怕，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表扬我的时候，我能高兴一整天。”

汤小米“那是因为你尊重他，信任他。”“这是正常的师生情谊，不是爱情。”

汤小甜“是吗？”“那爱情是什么样的？”

汤小米爱情这种东西，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应该是平等的，相互的，不是一个人高高在上，另一个人仰望着他。

汤小米你现在和连长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平等的——他是官，你是兵。这种关系里产生的感情，不一定是爱情。”

汤小甜“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连长很帅。”

汤小米“行行行，连长很帅，我承认。但你能不能不要再讨论了？明天还要考核呢，你不想顶着黑眼圈上考场吧？”

汤小甜“好吧。

汤小米小甜，你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人的。连长只是你军旅生涯中的一站，不会是终点。”

汤小甜“我知道。但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挺好的。姐，你说，等我以后不是他的兵了，会不会有机会？”

汤小米“等你不是他的兵了，他可能已经调走了，或者升职了，或者结婚了。“而且，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吗？知道他为什么来当兵吗？”

汤小甜被问住了。她发现自己对邓业的了解，仅限于他是一个严格的连长，一个优秀的军人，一个会抱着她去医务室、会给她压缩饼干、会笑着说她“是个人才”的长官。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汤小甜“我不知道。

汤小米“所以你喜欢的，可能只是你想象中的连长。”“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你并不知道。”

汤小甜沉默了。她知道姐姐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那种感觉，就像你看到一颗漂亮的糖果，很想尝一口，但有人告诉你，那颗糖可能是苦的。

汤小甜“姐，”“你以前喜欢过什么人吗？”

汤小米沉默了很久，久到汤小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

汤小米“有过。”

汤小甜“谁啊？我认识吗？”

汤小米“你不认识。”“是我初中同学。打篮球的，个子很高，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汤小甜“然后呢？”

汤小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考了外地的高中，我们断了联系。后来听说他当了体育老师，结了婚，有了孩子。”

汤小甜“你难过吗？”

汤小米“当时挺难过的。”“但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青春期的一点好感，算不上真正的喜欢。真正的喜欢，是需要时间沉淀的。”

汤小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姐姐看不到，但她还是点了。

汤小米“所以，你对连长的感觉，也可能只是青春期的一点好感。“等过了这段时间，你可能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汤小甜“也许吧。”

汤小甜说，但心里并不认同。她觉得，她对连长的感觉，跟对初中那个打篮球的男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啾啾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汤小米“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汤小甜“嗯。

”汤小甜应了一声，但没动。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黑暗中，姐妹俩各自闭上眼睛。汤小甜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这三个月的一幕幕——第一次见到连长时的紧张，被他罚跑圈时的委屈，装中暑被他抱着跑时的慌乱，还有他表扬自己时的欣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连长真的很帅啊。她在心里默默想。

但姐姐说得对，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身份，纪律，还有那该死的军规。

也许，这份好感，就让它埋在心底吧。

她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梦里，她看到连长站在训练场上，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过头，对她笑了。

那笑容，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