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整,李家大酒楼的门早早开了。全镇唯一的朱红漆马车停在门口,车辕上挂着两个铜铃,风吹过,叮当作响——这是李石身份的象征。
铁如山三人到了。
铁如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背着那把用粗布包着的巨阙剑,叶辰跟在后面,龙泉剑也用粗布裹着,顾临渊走在最后,依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李石亲自迎出来,看到铁如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堆得更满,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愈发恭敬:“铁爷,里边请。”
酒楼里三层外三层度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但没一个人敢出声。李石把三人请到二楼最大的包间里,窗户对着长街,能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菜很快上齐了,全是李家镇的硬菜:红烧熊掌、清蒸鲈鱼、炖鹿筋,还有一坛刚启封的状元红。
铁如山没客气,夹了块熊掌塞嘴里,嚼得嘎吱响,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眼睛却始终盯着窗外,似乎在观察街面上的动静。叶辰和顾临渊对叶视一眼,也默默动起了筷子。
李石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朗声道:“铁爷,这第一杯,小的敬您,感谢您大人大量,不计前嫌肯赏脸赴宴。”
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笑意更浓,随即又斟满一杯,双手递向铁如山,语气愈发诚恳,说道:“这第二杯,祝铁爷在李家镇诸事顺遂,万事无忧,往后,若是有用得着李家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李家上下,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又仰头饮尽,将酒杯轻轻放下,目光始终恭敬地落在铁如山身上。
铁如山接过酒杯,仰头喝干,随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满桌的珍馐,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顿宴席还算满意,但嘴上却只淡淡说了句:“菜不错,酒也还行。让李家主破费了。”
李石连忙摆手道:“铁爷说哪里话,您能来就是给我李家天大的面子,这点酒菜算不得什么,只要您吃得舒心,小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说完,又给铁如山斟满了酒,又招呼叶辰和顾临渊也满上,举杯道:“二位也请。来,这杯我敬二位,多谢二位一路护送铁爷。往后若有差遣,李家也定当全力相助。”
叶辰微微颔首,顾临渊则依旧面无表情,只举杯轻抿了一口,李石见状也不在意,继续笑着给三人夹菜布菜,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李石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试探着开口道:“铁爷,您看这李家镇虽小,可胜在安稳,今日您能大驾光临,也算给咱们镇子添了份难得的福气,不知道铁爷这次前来,是所为何事?有没有什么需要李家配合的,您尽管吩咐,小的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铁如山放下酒碗,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李石脸上,缓缓道:“也没什么,我们在长安呆久了,想出来走走,散散心。李家镇地处北疆,倒是个清静去处,正好歇歇脚,顺便看看这北疆的风土人情。”
李石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陪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那太好了,要是铁爷几位不嫌咱们这里偏僻,尽管住下,住多久都行,一切开销都包在我李家身上。”
铁如山摆了摆手,指尖敲了敲桌面,话锋一转,轻声说道:“李家主,我们这趟出来,除了散心,也顺道打听些北边的消息,比如这半年来,北疆各方势力的动向,以及是否有异族频繁活动的迹象,还望李家主能知无不言。”
李石放下酒杯,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最近这半年,北边的商路确实不太太平,经常有马匪出没。尤其是靠近黑水河一带,商队被劫的事时有发生。上个月还有一支商队,连人带货都失踪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但至于异族,不知铁爷指的是什么?”
铁如山目光微沉,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缓缓道:“突厥,胡人,还有......”。
铁如山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魔族的踪迹,不知李家主近来可有听闻?”
李石脸色微变,连忙拱手道:“回铁爷,这半年来,确实出现了不少怪事,最早的时候,是有不少牧民养的牛羊,半夜出现奇怪的哀嚎,有的更是数百只牛羊集体被吸干了精血,也有牧民在夜里听见荒野上传来一阵阵的怪啸,到后来,有人看见有不少的黑影快速掠过戈壁,形同鬼魅一般。不过这些事都发生在代州城百里外的北疆城附近,而且大多也都是传说,根本没人亲眼见过,小的也只是道听途说,不敢妄下定论。”
铁如山点了点头,目光紧盯着李石,低声问道:“那北疆城守将凌震将军被魔族袭击,重伤垂危的消息,李家主可曾听说?”
李石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都险些没拿稳,连忙压低声音道:“这消息小的也略有耳闻,但凌震是北疆主将,他要是受伤的话,那可是天大的事情,虽然我们这里是三不管地带,但是孰轻孰重我们还是分的清的,所以我们也不敢多加议论,只当是外头传来的谣言,并未深究其真假。”
铁如山微微颔首,沉声道:“这不是谣言,凌将军确实遇袭重伤,我三人此次北上来,便是为查探此事。”
李石闻言,当即正容道:“原来如此,铁爷这是为国办事,李某佩服得紧,若是有什么需要李某帮忙的,李某万死不辞。”
铁如山摆了摆手:“现下还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且问你,那出现黑影踪迹的戈壁,具体在什么方位?”
李石想了想回道:“具体位置就在黑水河上游的戈壁滩,离咱们李家镇大概有两日脚程,要是铁爷想去,李某可以找一个熟悉路的向导给您带路。”
铁如山闻言道:“那正好,就麻烦李家主帮我们安排一个,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李石连忙应道:“好说好说,我这就去安排,保证给您找一个最熟悉路况的老向导,绝不会误了铁爷的事。”
说罢便要起身去安排,铁如山却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笑着说道:“不急,先吃完这顿酒。”
李石连忙陪着笑坐下,又端起酒杯给三人添酒,心里却暗自打鼓,没想到这几人真的是冲着魔族的事来的。
几轮酒后,铁如山突然开口问道:“李家主,沈鹤亭沈盟主,到了李家镇之后,有没有跟你打过招呼?”
李石闻言心中一惊,手中酒壶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
沈鹤亭到达李家镇的消息,他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当时沈鹤亭只带了两名随从,深夜悄悄入镇,并未惊动太多人,就连镇上的守卫都只以为是普通的过路客,并未多问,才过了几个时辰,铁如山怎么就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他早有耳目在镇中,还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李石放下酒壶,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回道:“回铁爷,确有此事。沈鹤亭确实已经到了,昨天夜里派人送了封信过来,只说要在镇上住几日,其他的什么都没提。”
铁如山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块鹿筋,慢慢嚼着,淡淡道:“他倒是沉得住气。”
说完,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顾着喝酒吃菜,李石坐在对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敢多问,只能陪着不断添酒夹菜。又喝了两杯,铁如山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口道:“李家主,我听说你这里有北疆的详细地图,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李石连忙道:“有有有,我这就让人拿过来。”
铁如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端着酒碗慢悠悠喝着,眼睛又落回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李石陪着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坐立难安,浑身都不自在,直到李存忠抱着一卷羊皮地图匆匆赶过来,才算是松了口气,连忙接过来双手递给铁如山。
铁如山展开地图,铺在桌上,指尖沿着黑水河一带慢慢划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李石道:“这地图我先借用几日,改日再还给你。你先回去吧,我们几个自己坐坐。”
李石哪敢多留,连忙应了,又客套了两句,带着李存忠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包间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刚才那点热络的客套劲儿荡然无存。
叶辰放下筷子,凑到地图前,指尖点了点黑水河上游的一片戈壁,开口道:“按照之前得到的消息,魔族的踪迹就是出现在这一片,李石说的那些怪事,应该就是这里出来的。”
铁如山点了点头,说道:“那咱们明天就去看看。”
顾临渊并没有凑近,只是扫了一眼地图,自顾自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些什么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