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李家镇的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霜。
李石起了个大早,或者说,这一夜他根本就没睡。太师椅扶手上被抠出的指印还依稀可见,一夜之间,这个统治了李家镇二十年的男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李石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的向门外喊道:“来人。”
下人推门而入,立在了门旁等待李石的吩咐。
李石缓缓起身,搓了搓疲惫的脸,让自己精神精神,随后又整了一下皱巴的衣服,眼神锐利的说道:“备车。”
还没等下人回话,李存忠就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水还冒着热气,看到李石神情严肃,默默的放下铜盆,轻声道:“爹,要不咱们再想想……要不还是先递拜帖吧?”
“晚了。”
李石刚迈出一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偏厅,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李存礼、李存信,此时正被粗麻绳捆在门板上,肩胛骨、肘关节和膝盖处都有明显的塌陷,那是铁如山昨夜亲手卸的关节,神仙难续,不过现在已经被大夫进行了包扎,虽然生命已没有大碍,但已经是两个废人了。
他弯腰,亲手给两个义子塞了止血的草药,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了往日的暴戾,随后看着这两个废人,沉声道:“拜帖是求人,但是现在咱们是要求活。昨夜一切都是他们的错,今日要是不去,就是我的错。有错就要认,就算是丢人,规矩也不能变。”
李存忠眉头微皱,低声道:“那……沈鹤亭那边?”
李石眼神一沉,没接话。转身从柜子里取出来三样东西:一支百年老参,一根和田玉如意,还有一摞十两一封的银票,整整五十封。
李石把这些递到李存忠手上,说道:“把这些都带上,你从后院再搬两坛三十年的烧刀子。”
“爹!”
“闭嘴。”
李石没再理会李存忠,再次扯了扯衣襟,迈步向院外走去,准备完毕,一行人就出了李家大宅。没有锣鼓,没有随从,只有一辆吱呀作响的骡车和八个抬着门板的壮汉。车轮碾过霜面,留下一道深深的辙,朝着槐树胡同驶去。
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了槐树胡同,李石没让人叫门,而是自己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随后“咚、咚、咚”,叩了三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打开,铁如山穿着一件灰布短打,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
看见门口站着的李石,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以及那两个门板上躺着的人,铁如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咬了一口馒头,含糊问道:“李石?”
李石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脸上堆着几分愧色,躬身行了一礼:“正是在下,铁爷。”
“进来吧。”铁如山侧身让开门口,咬着馒头转身往院子里走,没再管门口的一行人,自顾自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剩下半块馒头放在桌上,就等着来人进门。
李石定了定神,抬手示意后面的人抬着门板跟着自己,一行人安安静静进了院子,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惹得眼前这位煞神不快。
手下人将绑着李存礼跟李存信的两块门板放在了院子中央,随后李石走到石桌前,双手微微颤抖着将礼单递上,随后后退了两步,再次躬身行礼道:“铁爷,昨夜我家两个孽障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这是李家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的管教无方。”
说完,他又指了指门板上的两个义子,沉声道:“这两个罪魁祸首就在这里,我今儿把他们捆了送来,要杀要剐,随您处置。”
他说完,直起身子,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铁如山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目光扫过地上的门板。李存礼和李存信脸色惨白,乞求的眼神望向李石,嘴里被堵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铁如山却没看他们,只盯着李石,冷笑道:“处置?你想我怎么处置他们两个呢?”
李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回道:“全凭铁爷发落,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我李石绝无半句怨言。若是铁爷觉得还不解气,在下也甘愿领受责罚。”
铁如山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白了一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两人,轻哼一声,说道:“哼,杀他们两个还不如杀两只鸡来得实在,要是真想处置他们,昨夜就不会放他们回去,留他们一条命,不过是想看看你李石会怎么做,是来认错,还是来跟我耍心眼。现在看来,你选了前者,还算没蠢到家。”
李石急忙点头道:“那是,那是,铁爷大人有大量,怎么会跟我们一般见识呢,小的们平日里也是被我惯坏了,不懂规矩。冒犯您了,我也是诚心过来赔罪认错的,还望铁爷能高抬贵手。”
铁如山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礼单,随意翻了翻,随手扔到了桌上,低声道:“李家主,你这礼单上,东西不少啊,看来李家主这些年,倒是攒了不少好东西,”
李石摆了摆手,说道:“哪里哪里,李家镇地处北疆,虽是商贾之地,但比不了那些内陆的富庶之地,这点心意还望铁爷莫要嫌弃。不过铁爷您放心,往后李家镇的大小事务,定当以您马首是瞻。只要您一句话,李家上下绝无二话。”
铁如山点了点头,说道:“行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收下这些。你们走吧。”
李石言如闻蒙大赦,连忙又深施一礼,说道:“多谢铁爷大恩,铁爷要是不嫌弃,今天中午,小的在镇上的酒楼备了薄酒,给您接风洗尘,还望铁爷赏脸。”
铁如山思索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就去尝尝你李家镇的手艺。”
李石有些欣喜若狂,行礼后就要离开,还没出院,铁如山开口喊住了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喂!把那两个孽障抬走,别丢在我这儿,看着碍眼,往后再敢生事,我可不会再留情面了。”
李石连忙应下,招呼众人抬起门板,匆匆退出了院子。
李存忠进门以后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铁如山,生怕惹出什么祸端。直到出了槐树胡同,才敢大口喘气。偷偷他看了眼李石,发现此时李石的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低声道:“爹,看来这关咱们算是过了
李石也松了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差点让他栽倒,不过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哑声道:“把这两个孽障送回去,存忠,你跟我去酒楼。”
李存忠顿了顿,凑到父亲耳边,轻声说道:“爹,昨夜那个沈鹤亭……”
李石直接挥手打断了他,环顾左右,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他在李家镇。但他既然没露面,就说明他也怕。”
“他的目的肯定是铁如山,那咱们还……”
“走一步看一步吧,别自作聪明,先顾好眼前这顿酒再说。”
李石抬头看了看天,此时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