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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胆寒

天下藏妖

打发了那些不速之客后,铁如山直接坐在了院中,等待着那些人的报复。

叶辰收起龙泉剑,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股因为夜袭而升起的怒火,也慢慢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种……沉重的压抑。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们和李家镇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而铁如山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告诉了这个镇子的主人:

想谈,可以,想打,奉陪。

月光清冷,照着破碎的院落,照着地上那滩渐渐发黑的血迹,也照着那个坐在院中、如山岳般沉默的背影。

长夜,还很长。

而此时的李家大宅里,李石没有睡。他坐在大堂里,手里那对核桃已经停了,就放在手边的小几上。烛火噼啪,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在等消息,等老五老六的消息,从老五老六出发的那一刻起,一股莫名的担忧,或者说不安,就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能散去,虽然老五老六说的很有道理,他也觉得那三人不足为虑,但不知为何,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虽然不深,但就是不舒服。

李存忠一直陪在一旁,也沉默着。他几次想开口劝父亲早些歇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动,他也看出父亲平静外表下的担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老五老六从出发到现在也有段时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子时过了,丑时也过了大半,李石也开始有些倦意了,正打算回房的时候——

一阵凌乱仓皇的脚步声,从前院一路响到堂前,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就是凄厉的、变了调的呼喊:“老爷!老爷!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石闻声猛地睁眼,心头一紧。

只见刘三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堂,脸色惨白如纸,满头满脸的冷汗,衣服上还沾着灰土和……血迹?他身后,几个“内堂”的好手,抬着两副用门板临时拆做的担架,抖抖索索地进来。

担架上,盖着从下人房里随手扯来的薄被,但被角露出的一点衣料,李石认得,那是老五李存礼最喜欢的墨绿色锦袍,和老六李存信常穿的褐色短打。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李石霍然起身,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怒而有些变调:“怎么回事?!”

刘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地说道:“老、老爷……五爷、六爷……他们……他们……”

李石见刘三哆哆嗦嗦样子,直接一脚踹开刘三,怒吼道:“废物!”

紧接着几步就冲到担架前,一把掀开薄被,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薄被下,是两张因剧痛而扭曲、苍白如纸的脸。李存礼双眼圆睁,眼神空洞,瞳孔都有些涣散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发出细微的“嗬嗬”声。一旁的李存信更惨,嘴角、胸前全是凝结发黑的血块,脸色如纸,进气多出气少。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他们的身体。手臂,腿脚,全都以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蛇。李存礼的右臂甚至反向弯折,肘关节处肿起一个紫黑色的大包。

李石只觉眼前一黑,气血上涌,踉跄着退后一步,一旁的李存忠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扶住。

“父亲!”

李石一把甩开李存忠的手,猛地蹲下身,用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李存礼软绵绵的胳膊。

“咔嚓。”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节摩擦声。那是完全脱臼、失去肌肉支撑的关节,被触碰时发出的声音。

李石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又看向李存信,看向他那明显塌陷下去的肋骨,看向他扭曲的四肢。

片刻后,李石回过神来,才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几个字:“谁……这是谁干的?”

刘三瘫在地上,魂不守舍,语无伦次地把经过说了。从他们翻墙进去,到那魁梧身影如同魔神般出现,到五爷六爷像纸糊的一样被拆碎,到那人说的那句话……

“他……他说……‘告诉你家主子,想谈,明日午时,递帖上门。想战,铁某在此,候他到天明’……”刘三哭喊着重复,声音里满是恐惧。

“铁某……”李石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一个名字,一个在江湖上、在朝堂传闻中都令人胆寒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

巨阙。铁如山,曾经的铁血盟盟主,曾以一人之力,单枪匹马闯过北疆的叛军大营,曾一剑斩断过辽东风雪寨十八连环坞总瓢把子“鬼头刀”徐霸先的成名兵刃……关于他的传说太多了,多到每一个,都沾着血。

如果真是他……那另外两个人……

李石猛地转头,看向李存忠,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恐和慌乱:“老大!快去!镇子上最好的大夫!不,去邻近州县请!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保住老五老六的命!快!”

“是!”李存忠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转身就往外跑。

“还有!”李石叫住他,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今晚的事,封口!所有参与的人,都给我关起来,一个都不许放出府!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你知道该怎么做!”

“儿子明白!”李存忠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李石重新看向地上两副担架,看着两个义子那不成人形的样子,看着他们因为剧痛而不时抽搐的身体,一股寒意混合着无边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漫不经心,想起老五老六请战时的不以为然,想起自己那句“手脚干净点”。

手脚干净?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他简直就是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洗涮干净以后,亲手送到阎王殿里!

如果……如果今晚去的是他自己……如果那姓铁的没有手下留情……

李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腿软,身子又晃了一下。他走到主位坐下,挥手让其他人把李存礼李存信抬下去小心医治,把瘫软的刘三也拖了出去。

大堂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跳跃,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之前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掌控感,所有的“李家规矩”,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槐树胡同里的三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过江龙,那是三头足以撞塌山岳的猛虎!而他,竟然自以为是的派了两条看家狗去撩虎须!还在这里想着立威,这立得是哪家的威。

“铁如山……铁如山……”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千斤重锤一样锤击着自己的胸口。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倚仗,在这三个字面前,都成了笑话。官府?江湖关系?几百号亡命徒?在真正的阎王面前,算什么?他李家镇再是“三不管”,他李家再无法无天,难道还能跟阎王对抗?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递帖子……这帖子,该怎么写?

写“李家镇李石,拜上铁大人”?对方会见他吗?见了,又该说什么?赔罪?求饶?还是……

李石瘫坐在太师椅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之前所有的从容和算计,此刻全都化为了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入大堂。烛火猛地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李石坐在昏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泥塑。他知道,李家镇的天,从今夜起,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