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胡同第三家的二进院子。
正屋的灯早已熄了,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也跟着晃,像张牙舞爪的鬼。
叶辰躺在东厢房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床板很硬,被褥有股晒过的、干燥的味道,可他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代州城门前的景象,韩章亲兵赵横那张绝望而愤怒的脸,还有他最后那句“往西南三十里,李家镇,有人接应”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
韩章遇刺,最后杀手说的是突厥话……“顾爷大恩”……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他侧过头,看向通向西厢房的墙壁。顾临渊就在隔壁。
老顾啊老顾……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知道多少?
从代州过来这一路,顾临渊都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路,看天,看远处灰蒙蒙的山。叶辰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问什么?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问韩章遇刺跟你有没有关系?他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他承受不起。
铁如山倒是沉稳如常。一路上话不多,但该歇脚时歇脚,该赶路时赶路,巨阙剑用粗布裹着,背在身后,像座沉默的山,让人莫名安心。
入夜后,三人抵达了李家镇外三里处的土地庙,果然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等着,自称姓王,是赵横安排的。
那汉子话少,只简单交代了几句镇子里的情况,带了路,到了这院子,留下钥匙和一包干粮、一桶水,就匆匆走了,跟生怕沾上什么似的。
叶辰记得那汉子临走前说的话,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三位爷,这镇子……不太平。明面上是商贾聚集,三不管,暗地里……嘿,是李家的天下。李石,手下六个义子,个个都是狠角色。镇子上赌坊、妓院、车马行、货栈,明里暗里的买卖,都是李家的。三位爷住下,尽量别出门,缺什么,小的明日想法子送来。若……若真有人找上门,压住火气,能忍则忍,千万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汉子说的很简单,但叶辰懂了他的意思,这地方,是虎穴。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长安,一会儿是北疆,一会儿是顾临渊沉默的侧脸。疲倦像潮水般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咯。”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叶辰瞬间清醒,浑身肌肉绷紧。不是猫,猫的动静没这么沉,几乎同时,他听到隔壁西厢房,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吸气声——顾临渊也醒了。
然后是堂屋方向,铁如山那沉稳如山、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平缓,但叶辰能感觉到,那股平缓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弓弦一般,正在缓缓拉紧。
叶辰轻轻坐起,手摸向枕边的龙泉剑。剑柄冰冷,让他烦躁的心稍稍定了定。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院子里有风,有树叶的沙沙声。但在这自然的声音底下,多了些不该有的,是极轻的落地声,不止一个。衣物摩擦的窸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分散在院墙四周。
有人进来了,还不止一个。
叶辰屏住呼吸,注视着屋外的动静,将龙泉剑从剑鞘中微微抽出了一截,为的就是突发状况下可以快速出剑,叶辰一遍听着屋外的动静,一边心中思索着:是冲他们来的?是李家的人?还是其他人?要不要这么快啊?
他看向房门。月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线。忽然,那细线暗了一下——有人从门外走过,影子投了下来。
两个。
那两道影子在门外停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窗户的方向移动。
叶辰看向窗户。窗纸上,两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渐渐清晰,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窗纸上。他甚至能听到外面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细微响动——是兵器,还是开锁的工具?
他看向墙壁,隔壁的顾临渊毫无动静。堂屋的铁如山,也毫无动静。他们在等,等对方先动,等破绽。
窗外的影子,停住了。其中一个,似乎抬起了手,手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寒芒——是刀尖?还是探针?
他们要捅破窗纸,往里面吹迷香?还是直接破窗而入?就在那点寒芒即将触碰到窗纸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堂屋方向!
伴随着木料碎裂的刺耳声音,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骇人的劲风,轰然撞破堂屋的窗户,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朝着窗外那两道影子狠狠砸去!
是椅子!铁如山坐的那把硬木椅子!
窗外的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东厢房和西厢房,以为正主在两边,堂屋或许没人,或许只是行李。这突如其来、蛮横到不讲理的攻击,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和反应速度。
“躲!”一声短促惊骇的低吼。
但已经晚了。
厚重的硬木椅子,在铁如山沛然莫御的内力灌注下,其威力不亚于一块飞奔的磨盘。它撞碎窗棂,木屑纷飞中,结结实实砸在了靠窗稍近的那人肩背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呃啊——!”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嚎,那黑影被砸得离地飞起,向后跌出丈余,重重摔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滚了几滚,没了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另一人反应稍快,在椅子撞出的瞬间拼命向后急仰,但椅子边缘还是刮到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胸腹间气血剧烈翻涌,眼前发黑。
然而就在椅子破窗、砸的屋外人影倒飞的瞬间,一道更为魁梧雄壮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洪荒巨兽一般,从破碎的窗口直直的撞了出来!
没有花哨的轻功,没有多余的动作,有的,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力的——撞!
“哗啦!”本就破碎的窗框被这强壮的身影彻底撞得四分五裂。铁如山稳稳落在了院中,双脚踩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仿佛连地面都震了震。
月光照亮了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像一座矗立的铁塔一般。他只穿着中衣,露出岩石般块垒分明的胸膛和臂膀,上面旧伤叠着新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冷冷地扫过院中。
那两个闯入者刚刚从剧变中勉强稳住身形,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就感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