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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深夜拜访

天下藏妖

片刻后,李石才缓缓睁开眼,把目光又落回李存礼脸上,示意他接着说。

李存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两下,才慢声说道:“大哥说要摸清底细再动,这话没错,可咱们要是动手晚了,很容易就落了下乘。如今长安城里乱成一锅粥,北境也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韩章死不死,有没有大人物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李家在这里占着码头开着矿,这么多年了,换了多少任守将,咱们不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管哪一边来,只要不碰咱们的饭碗,咱们就拱手迎客,真要是伸手来抢,那咱们就亮刀子就是了,犯不着现在就畏首畏尾的,让别人知道了,真以为咱们怕了,以后咱们在李家镇,在北疆还怎么混,到时候咱们就真成了案板上的肉了,谁来都想要砍上一刀。”

李存礼话音刚落,还没等李石开口,一旁的李存信就阴阳怪气的嚷嚷了起来:“大哥说要摸清底细?怎么摸?等他们住下了,派个人拿着礼物去问问‘喂,我是给你们送礼的,请问你们是干嘛的?是官是匪?好人还是坏人啊?’人家能告诉你?要我说,既然他们偷偷摸摸租了院子,就说明这事不想让别人知道,既然他们怕人知道,咱们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要我说,咱们就光明正大去‘拜访’!他们要是来拜码头的,咱们好酒好肉招待;是来找茬的……”

他嘿嘿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镇子西头那个新打的石灰窑,可还空着呢。三副身子骨,应该够烧一炉了。”

李存礼用杯盖轻轻刮着茶盏边缘,发出细微的脆响,语气依旧慢条斯理:“六弟说得是。父亲,咱们李家的规矩,不能坏。是朋友,咱们有酒;是敌人,咱们有刀。让人摸到家里了还不声不响,传出去,以后这镇子上,谁还怕‘李’这个字?”

李石听着两个儿子的话,手里核桃转得时快时慢。李存礼与李存信二人的话,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在黄河上抢货的泥腿子的时候,那时候他一个人,提着把豁口的刀,为了一口吃的就敢跟人拼命。后来攒了点钱,带着几个兄弟来这“三不管”的地界,从替人看场子开始,一步步打,一步步杀,终于把这李家镇打成了铁桶一块。

镇子上,赌坊、妓院、当铺、车马行、货栈,明面上的正经生意,暗地里贩卖私盐、拐卖人口、替人销赃、甚至偶尔接杀人的买卖,哪样没有他李石的股?官府?这里的县令三年一换,哪个不是揣着银子来,带着银子走?谁还真管这法外之地的死活?

二十年来,不是没有过江龙想来抢食。关外的马匪,江南的盐枭,甚至京里退下来的锦衣卫,他都见过。最后呢?不是成了矿洞里的枯骨,就是成了石灰窑里的一把灰。

他李石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够狠,够绝,从不错过任何立威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因为“通宝号”和“韩章遇刺”生出的疑虑,渐渐被一股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傲慢压了下去。

是,这三个人可能有点来头。可再有来头,能比得过他李石在这李家镇经营二十年的根基?能比得过他手下这六个从小当狼崽子养大、如今个个能独当一面的义子?能比得过镇子上那几百号刀口舔血、只听他号令的亡命徒?

李存忠看着父亲神色变幻,心里一沉,知道父亲要动手了,急忙低声道:“父亲,是不是再等等?等他们进了镇子,让下面的‘眼睛’先跟两天,看看他们接触什么人,做什么事……”

“大哥。”

李存礼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打断了他,“等?等他们摸清镇子上的门道?等他们找上对头?还是等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事情办了?”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要我说,夜长梦多。是人是鬼,揪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石终于停下了转核桃的手。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李存忠眉头紧锁,是担忧。李存礼面带微笑,眼神里是跃跃欲试的阴狠。李存信则满脸的不耐烦,拳头捏得咯咯响,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缓缓吐出口气,做出了决定。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慢悠悠:“存忠顾虑得是,可老五老六的话,也在理。咱们李家的规矩,立了二十年,不能坏在三个外乡人手里。”

他坐直身体,看向李存礼和李存信,眼神变得锐利:“存礼,存信。”

两人立刻挺直脊背:“父亲。”

“你俩,带上‘内堂’最机灵的十个好手,等那三人住下,子时过后,去‘拜访’一下。”

李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先礼后兵,探探虚实为主。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若真是过路的神仙,问清了来意,赔个不是,送些酒水,也就罢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他看向两个儿子,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继续说道:“可若他们是装神弄鬼,不识抬举……你们知道该怎么做。手脚干净点,别留痕迹。”

“是!”李存信咧嘴一笑,兴奋地搓了搓手。

李存礼则躬身行礼,细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得色:“儿子明白。定让父亲放心。”

李存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到父亲已经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兴冲冲往外走的五弟六弟,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父亲,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静水的墨,慢慢晕开,越来越大。

他默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大堂。

夜已深,李家大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规律地响在青石板路上。

李存礼和李存信却没回房。两人直接去了西跨院的“内堂”——那是李家拳养好手的地方。十个精悍的汉子早已等在那里,清一色黑衣黑裤,腰挎短刀,怀里揣着飞爪、迷香、袖箭之类的零碎,眼神精亮,一看就是做惯了见不得光勾当的。

“五爷,六爷。”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叫刘三,是李存礼的心腹。

“人齐了吗?”李存礼问,一边检查自己腰间的软鞭,确保机簧灵活。

刘三低声道:“齐了。家伙也备好了,麻袋、石灰粉、绊马索,都带着。”

李存信则从兵器架上抽了把厚背鬼头刀,在手里掂了掂,又嫌重,换了把更趁手的雁翎刀,插在后腰,咧嘴笑道:“五哥,你说那仨是什么来路?可别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没两下就趴了,那多没劲。”

李存礼没接话,只是细细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一把一尺来长的短剑。剑身泛着乌光,没开刃,但尖端极锐——这是专门用来刺穿关节、挑断筋腱的,虽不见血,却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力。

擦完剑,他将其插入靴筒,这才抬眼,看着院子里十个肃立的手下,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子阴冷:“记住,到了地方后,先围住院子,别放跑一个。我和六爷进去‘说话’。若听到动静不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们就冲进去,死活不论。”

“是!”十人齐声低应。

子时末,月正中天。

李家大宅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十二条黑影鱼贯而出,融入镇子沉睡的街道。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像一群夜行的猫,朝着镇子西头槐树胡同的方向,快速移动。

李存礼走在最前,细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李存信跟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兴奋得呼吸都有些粗重。

他们不知道那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他们也不在乎,在李家镇,李字,就是规矩,今夜,他们就是去教教那三个外乡人,什么是李家的规矩。

此刻,槐树胡同第三家,那座新被租下的二进院子里,一片漆黑寂静。

叶辰、顾临渊、铁如山,刚刚在一个时辰前踏入这间屋子。他们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们的“拜访”,已经在路上了。

夜还长。

李家镇的规矩,从来都是用血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