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李家镇。
镇子中心那座五进五出的大宅院里,丝竹声正隐隐从后堂飘出。李石半躺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眯着眼听曲。堂下,从扬州请来的琴师指尖流淌出《春江花月夜》的调子,两个身段柔软的歌姬正随着乐声轻舞。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摇曳,将满堂的紫檀家具映得温润如玉。多宝阁上摆着前朝的青瓷,墙上是当朝名家的山水,处处透着富贵,却也透着股江湖人硬要附庸风雅的刻意。
李存忠垂手站在父亲身侧三步外,身形笔直如松。他三十五六的年纪,面白无须,眼神沉稳,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直刀,刀身暗沉,是见过血的。
作为李石六个义子中的老大,他掌管着李家镇明面上所有的商铺、码头和车马行,也管着李家最精锐的“账房”——那些穿着长衫、打着算盘,却能在三息内用铁算盘砸碎人颅骨的伙计。
“父亲。”李存忠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刚好能压过琴声,“西街当铺这个月的账,有些不对。”
李石眼皮都没抬,核桃在掌心转出匀称的摩擦声:“差多少?”
“三百两。管事的说是遭了贼,可守夜的三个人,身上连点儿淤青都没有。”李存忠顿了顿,继续说道:“儿子查了,是内鬼干的。人已经‘请’到地窖了,您看是扔进矿洞,还是……”
李石终于睁眼,那眼神浑浊,像蒙了层油,轻叹了口气,说道:“按老规矩办吧,手脚干净点。月底前,把窟窿补上。”
“是。”李存忠应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明早该进几车货。
李石坐起身,将核桃放在小几上,向下一摆手,琴声戛然而止,琴师和歌姬知趣地躬身退下,堂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李石端起汝窑天青釉的茶盏,啜了一口明前的龙井。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件湖蓝色绸缎长衫,看着像个富家翁。可若细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袖口偶尔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能看见一道深色的旧疤——那是二十年前,在黄河渡口用一把剔骨刀拼杀时留下的。
李石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说道:“存忠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
李存忠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孩儿愚钝,想法可能也没有父亲想的那么长远,孩儿只觉得,能让跟着咱们吃饭的人不饿着,让想踩咱们头的人伸不出脚,这就够了。”
李石听完李存忠的回答,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存忠啊,你说的很实在。比你那几个弟弟实在多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堂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继续说道:“可现在这世道,你想让跟着咱们的人不饿着,很容易,但要是想让人不踩你,你就得让人先怕你。怕你怕到骨子里,就连看你一眼他们都不敢,特别是在现在这个世道,在......”
李石的话还没说完,堂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精瘦如猴的汉子小跑到堂前门槛外,单膝跪下,垂着头,低声道:“老爷,镇子外头的‘眼睛’有消息递回来了。”
李石抬了抬手,沉声道:“说。”
“一个时辰前,有三个人在代州门前被拦了,拦他们的是韩章的亲卫赵横,至于他们说了什么,不得而知,随后那三人便骑马向李家镇而来,脚程不快,但看得出是赶路的。这会儿应该离镇子不到十里了。”汉子语速很快,但一字一句却很清晰,“看身形,一个是壮汉,极高极魁梧,背着个用布裹着的长条家伙,像是重兵器。一个中等身材,腰间佩剑。还有一个……看步态身形,像是军伍里出来的,但没穿甲,只带了把横刀。”
李石转核桃的手停了。
李存忠上前半步,低声问道:“可看清样貌?马匹有什么特征?行李呢?”
“天太黑了,样貌看不清。马是北地常见的蒙古马,但马蹄铁应该是官制样式,看样子磨得很厉害,应该是跑了不少路。行李很简单,每人一个搭裢,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寻常的行商。”汉子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事——七天前,镇子西头槐树胡同第三家,那个一直空着的二进院子,被人租下了。租院子的人没露面,使的是代州‘通宝号’的银票,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房钱,我派人调查过,根本查不到任何钱款消息,租房的中间人是我的探子,说租客只交代收拾干净,备好被褥米粮,过些日子有人到,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堂内安静了下来,烛火在李石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慢慢靠回榻上,重新拿起那对核桃,这次转得很慢,很用力,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喃喃自语道:“通宝号……那可是户部把持的银号。能直接从通宝号支银子,还不留痕迹的……”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李存忠,问道:“老大,你怎么看?”
李存忠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挥手让那汉子退下,待人走远,才沉声道:“父亲,此事有蹊跷。那院子租下的日子,正好是韩章遇刺的前两天。而如今代州城四门紧闭,连只耗子都难进出,这三个人没有进城,而是直奔咱们这儿,而且在城门口拦他们的,不是普通的兵丁,而是韩章的亲卫赵横……”
李石听完李存忠的分析,眉头一皱,轻声道:“你的意思,他们是官面上的人?”
李存忠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十有八九,而且能让赵横亲自去拦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韩章可是正三品的武将,代州守将,还是影密卫的指挥使。他前几日被刺,是塌天的大事。这个时候还能让赵横这样的亲卫出城去拦的人,要么是身上带着天大的干系,要么……就是身上背着天大的任务。”
李石不说话了。他转着核桃,眼神落在晃动的烛火上,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重了些,还夹杂着说笑。
“五爷、六爷。”是下人的问安声。
帘子一挑,两个人前一后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瘦高,面色苍白,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习惯性地眯着,像条吐信的蛇。他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缠着一条乌黑的软鞭,走路时脚尖点地,几乎没声——这是老五,李存礼。
后面那个则壮实得多,二十五六,豹头环眼,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黑茸茸的胸毛和一道从锁骨斜到肋下的刀疤。他手里拎着个酒坛子,走路虎虎生风——这是老六,李存信。
“爹!大哥!”李存信嗓门洪亮,带着酒气,“大晚上不睡觉,琢磨啥呢?哟,刚才是不是有曲子听?是我们来晚了?”
李存礼则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直起身,目光在父亲和大哥脸上扫过,细长的眼睛又眯了眯:“父亲,大哥,可是有事?”
李石看了眼这两个最小的义子,心里那点凝重被冲淡了些,摆摆手:“没什么,一点小事。你们俩又去哪儿野了?”
“能去哪儿,老六非拉着我去赌坊转了一圈,手气背,输了二百两。”李存礼说着,语气里却没多少心疼,反而带着点笑意。李家镇的赌坊,本就是他管着的,输赢都是他的。
“放屁!后来不是赢回来了?”李存信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爹,您是没看见,刘老瘸子那脸,输得都绿了,哈哈哈!”
李石笑了笑,没接话,反而将刚才探子报的消息,简单说了。
他话音刚落,李存信就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就这啊,我当什么事儿呢!三个外乡人而已,瞧把您和大哥紧张的。咱们李家镇是什么地方?三不管!甭管他是过江龙还是下山虎,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镇子上每天来往的生面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带点儿秘密怎么了?谁身上没点秘密,你们还记得上次那个人,说是贩药材的,结果怀里揣着海捕文书,最后怎么样?不还是让四哥扔进石灰窑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李存礼却在旁边慢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悠悠道:“六弟话糙理不糙。父亲,儿子觉得,大哥多少有些过虑了。”
他看向李存忠,语气温和,话里话外却多少带着刺:“大哥管着账,谨慎是好的。可咱们李家有今天的局面,靠的不是算盘珠子,是刀子,是拳头。镇子外的矿洞、石灰窑、乱葬岗,哪天不填几个进去?多三个少三个,有什么分别?”
李存忠脸色沉了沉,却没发作,只看向父亲:“父亲,韩章遇刺非同小可。这个时候来的人,恐怕不简单。儿子觉得,还是先摸清底细,再作打算。”
李石闭上眼,指尖轻转着核桃,半天没出声,几人见义父不出声,也都不再说话,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