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代州城在望。
这座北疆雄城,矗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城墙高大厚重,历经战火,斑驳不堪,却自有一股不屈的峥嵘。
叶辰几人到来的消息,早几日便已经飞鸽传书给了在代州的韩章,可此时,城头并无迎接的旌旗,也无出城等候的人员,反而是紧闭城门,哨塔上士兵林立,弓弩上弦,一派肃杀景象。
叶辰见如此严肃的情景,直接勒住马,眉头紧锁,低声道:“不对劲,是不是出事了?”
铁如山也察觉了异常,摇了摇头,说道:“韩章知道咱们今天到,怎么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顾临渊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望着城头那些隐约的箭镞寒光,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
就在此时,侧面一处土坡后,忽然转出三骑。皆是普通边军打扮,但马术精湛,眼神锐利,显然不是普通士兵。
为首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直接划到了嘴角。他策马上前,在十丈外停住,抱拳拱手说道:“三位可是长安来的叶大人、铁大人、顾……大人?”
当他说到“顾”字时,顿了顿,语气明显有些异样。
叶辰眉头微皱,心中顿时一沉,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正是。敢问阁下是?”
“卑职是韩将军亲卫队正,赵横。”汉子沉声道,“奉将军命,特意在此等候三位大人。”
铁如山没耐心听他废话,直截了当的问道:“韩将军现在何处?我们来了为何不开城门?”
赵横脸上闪过一抹极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敌意。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叶大人,铁大人,请二位借一步说话。”
叶辰与铁如山对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顾临渊,此时顾临渊面无表情,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叶辰心中那点疑云又翻了上来,随后点了点头,跟着赵横策马离开官道,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坳。
刚一站定,赵横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抖:“叶大人!铁大人!韩将军……出事了!”
“什么?!”叶辰和铁如山同时变色。
赵横双眼赤红,低声道:“三日前夜里,将军在府中遇刺!刺客武功极高,且熟悉府中防卫,将军……身中两剑,一剑穿腹,一剑……险些割喉!如今昏迷不醒,军医说……说生死难料!”
此话一出,宛如晴天霹雳一般,韩章,如此骁勇的将军,武功卓绝,又是堂堂的影密卫指挥使,竟然在他们到来的前夕遇刺重伤?!
叶辰急忙问道:“那刺客抓到了吗?”
赵横摇了摇头,略显无奈,但随后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狠狠刺向一直沉默的顾临渊,低声道:“刺客虽然没抓到,但府中一名受伤的亲兵临死前说……说刺客行动时,曾低声用突厥语说了一句——‘顾爷大恩,左贤王铭记!’”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寒风卷着雪沫,打在叶辰与铁如山脸上,冰冷刺骨。叶辰眉头紧皱,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顾临渊。铁如山也是一脸的疑惑。
赵横依旧跪着,但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死死盯着顾临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大人,铁大人,之前凌震将军被魔族偷袭受伤中毒,现在还卧床不起,而如今韩将军也遭逮人行刺,生命垂危,现在军中流言四起,都说……都说长安来的顾阎王,早已投靠突厥,此次北上,名为协助,实为与刺客里应外合,乱我北疆军心!”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屈辱与艰难,继续说道:“现在代州城四门紧闭,全城戒严。副将们都争执不休,有人要拿你们,有人要等长安的旨意……所以,二位大人,代州……你们现在,已经进不去了。”
叶辰叹了口气,他明白赵横的难处,也清楚那些副将们所做的决定,在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也没有问题,思索片刻后,问道:“赵将军,韩将军是否有什么指示,或者有什么嘱咐吗?”
赵横点了点头,缓缓说道:“韩将军昏迷前的最后一道命令是;‘未见陛下明旨,任何来自长安之人,不得放入代州一步!’尤其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带着冰冷的绝望:“尤其是,顾临渊。”
话音落下,赵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围另外两名边军也齐齐拨马上前,手搭弓弦,箭尖稳稳对准了顾临渊。
顾临渊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头林立的弓弩,又落在赵横沾了雪沫的刀疤上,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裹在寒风里,听不出喜怒,只让周遭的气氛,愈发紧绷得像要裂开。
顾临渊声音平静,伸手拍了拍马颈上的落雪,轻声道:“看来,这闭门羹,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赵横,你放叶辰和铁前辈进城,我留下来,给你们当人质,等长安的旨意,如何?”
这话一出,赵横反而愣住了,他原本做好了对方翻脸动手的准备,却没料到顾临渊会这么说。叶辰却瞬间红了眼,上前一步沉声道:“顾临渊,你胡说什么!”
铁如山也嗡声怒道:“什么人质!你当我铁如山死了?真要进去,谁能拦得住?赵横,你让开,今天我倒要看看,这代州城,还能关了我们不成!”
说着便要提剑上前,手已经按在了巨阙剑的剑柄上。
顾临渊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脸,轻声道:“没关系的,反正,我本就是众人眼里的叛臣,待在城外,合情合理。”
叶辰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就不怕,我们真的信了,把你扔在这里?”
顾临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还有一丝释然,他说:“你我兄弟一场,要杀要剐,我都认。”
风雪卷过土坳,扬起漫天雪雾,赵横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喉咙发紧,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不知过了多久,赵横叹了口气,眼里的冷峻也淡了几分,低声道:“哎,不管说什么,现在代州城你们肯定是进不去了,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叶辰与铁如山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叶辰开口道:“赵将军有什么好的去处吗?”
赵横转过身,手指西南,说道:“从此往西南大约三十里,有个叫李家镇的地方,那地方是个商贾要道,在北疆也算是比较繁华了,我已经派人安排好了,你们就在那先休息几天,等这边的事情有了结果,我再通知你们。”
叶辰与铁如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随后叶辰三人按照赵横的指引,朝着李家镇而去。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落在三人肩头,也落在顾临渊骤然苍白的脸上。他依旧沉默着,只是袖中的手,握得那么紧,紧到狼头符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刺出血来。
那血,温热,却暖不了这北境,漫长如永夜的无边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