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北疆破庙,破庙外的风声,像无数人在哭。庙内,一堆篝火勉强驱散着北疆夜晚刺骨的寒意。
叶辰坐在火堆旁,膝盖上摊着纸笔,正在写今日要发回长安的密报。
铁如山在门口擦拭着他的巨剑,动作很慢,很重。剑锋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顾临渊则独自坐在最远的角落,背靠着斑驳的壁画,壁画上的神佛面目早已模糊不清。他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偶尔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叶辰的笔停了,他该写什么?写“顾临渊今日言行如常,无异常举动”?写“遇袭时顾临渊未与贼人交谈”?还是写“铁如山仍对顾临渊维护有加,恐影响判断”?每一个字,都像刀,在割他自己的心。
他想起天牢里顾临渊说的“蚂蚁搬米”,想起他说“最坚固的牢笼是内心的孤独”。那时他以为那是狡辩,是故作深沉。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一种绝望的暗示?一种无人可诉的悲凉?
不。叶辰用力摇头。
证据确凿。账册、密信、口供……桩桩件件,都指向顾临渊。林策的那份口供虽然是重大突破,但谁能保证不是顾临渊的故布疑阵?他可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最擅长的就是查案与反查。
陛下说得对。国事为重,私情为轻。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三日一报:顾言行谨慎,遇袭时无异常。铁对其仍有回护,臣已严加约束。一切按计划进行。叶辰谨上。”
写罢,他吹干墨迹,卷成小卷,放入细竹管,走到窗边。那里有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安静地等着。
放走信鸽,看着它消失在北方漆黑的夜空里,叶辰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飞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你还在怀疑他。”
铁如山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叶辰转身:“前辈,我……”
“我知道,皇命难违。”铁如山没有看他,依旧擦着巨剑,“但叶辰,有些事,不是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顾临渊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若真想叛国,当年在北疆,有多少机会?何必等到现在,而且还是用这么蠢的法子?”
“前辈,人是会变的。”
“他不会的。”铁如山斩钉截铁的说道:“就像你不会,我也不会一样,顾临渊,从来就不是那背信弃义的人。”
叶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他何尝不怀疑那些证据的巧合?何尝不觉得这一切完美的诡异?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顾临渊真的变了呢?他赌不起,也不敢赌,陛下也赌不起,这天下……更赌不起。
“前辈,睡吧。”叶辰走回火堆旁,“明天还要赶路呢。到了代州,见到韩将军,或许……会有转机。”
铁如山没有说话,只是擦剑的动作,更重了。
角落里的顾临渊虽然没有睁眼,但他听到了叶辰与铁如山对话的每一个字。
叶辰笔尖的停顿,铁如山擦刀的力度,信鸽扑翅的声音,还有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像针,密密麻麻的扎在他的心上。
“临渊,此一去,你便是孤臣、逆臣、叛臣。天下人皆可唾你,包括你最在乎的人。你……准备好了吗?”
五年前,皇帝的话,言犹在耳。
那时他答得干脆:“臣准备好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准备好了”有多轻飘。而真正的重量,是当叶辰用那种审视、怀疑、痛苦的目光看他时;是当铁如山欲言又止、眼中全是不解与失望时;是当他自己必须沉默、必须冷静、必须将所有的解释与委屈都咽回肚子里时。
他想起在野鬼峡时,他中了一箭,叶辰背着他跑了出来,铁如山断后,出来以后,叶辰说:“顾兄,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们俩。咱们是过命的兄弟了。”
那时铁如山忍着腰间的疼痛,拍着胸脯说:“对,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现在,福没有,难来了。他却要亲手将“难”推到他们身上,还要让他们相信,这“难”是他带来的。
现在想想,多残忍,多可笑。
篝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溅到他手背上,烫出一小块红痕。
顾临渊缓缓睁开眼,看着那点红痕,忽然想起母亲,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很温柔,手很暖,总是摸着他的头说:“渊儿,以后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问前程,但求无愧。”
但他现在……算是顶天立地吗?算无愧于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左贤王会用母亲的事大做文章,动摇皇室声誉;会用白狼谷的事要挟他,甚至可能引发两国大战。他一个人的命、一个人的名誉,换天下太平,换北疆安稳,换叶辰和如山……能光明正大地活着,不用像他一样,躲在阴沟里,与黑暗为伍,这就值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叶辰,铁前辈,对不住了。等这一切结束,若我还活着,再向你们赔罪吧。若我死了……那便算了,就算恨我,也挺好,至少你们是安全的。
他慢慢探手入怀,摸到一个冰冷的硬物——那是一枚青铜打造的狼头符,突厥左贤王信物的仿品,做得以假乱真。这是他“投诚”的信物,也是他通往地狱的门票。
指尖摩挲着狼头狰狞的纹路,顾临渊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硬下去,最后凝结成北疆寒冰般的决绝。
所有软弱的、温情的、属于“顾临渊”的部分,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在了五年前,现在剩下的,只有“大唐死士顾临渊”,只有一个为了完成任务,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包括友情、包括性命的工具。
他缓缓地,将狼头符握紧。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让他清醒。
快了。他在心里说,代州就在眼前。墨离,左贤王……你们的葬神渊,我来了。带着你们的秘密,一起下地狱吧。
后半夜,风更大了,像鬼哭。
叶辰做了个梦。梦见顾临渊浑身是血,站在悬崖边,回头对他笑,说:“叶辰,来生再做兄弟。”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里。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下意识看向顾临渊的方向——那人依旧靠着墙,闭着眼,仿佛从未动过。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铁如山在守夜,他坐在门槛上,巨阙剑立在身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叶辰再也睡不着了。他起身,走到铁如山身边,坐下。
他声音沙哑的说道:“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铁如山没回头,望着外面漆黑的荒野,沉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或者顾临渊要杀我,那一定有你们的理由。我可能不明白,但我信。”
“信?”
“嗯。信你们不是那种人。”铁如山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我信顾临渊就算真的做了那些事,也一定有他的苦衷。天大的苦衷。”
叶辰鼻子一酸,他忽然想起林策的那句话:“叶大人,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最像恶的人,或许在行最大的善。只是这善……太疼了。”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明白。
铁如山说拍了拍叶辰的肩膀,低声道:“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叶辰点了点头,却依旧坐着。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北疆荒原上凛冽的星空,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那光很微弱,却固执地撕开了黑暗,仿佛在预示着,长夜终将过去。
但黎明之前,往往也是最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