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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长夜之谋

天下藏妖

就在叶辰三人在破庙之中,对北疆的前景疑惑踌躇之时,在长安城的紫宸殿内,压抑的氛围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此时的紫宸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御案上不停的摇晃,将皇帝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独。他手中捏着一份刚由信鸽送来的密报,上面是叶辰用暗语写就的蝇头小楷,详述了北上五日的行程以及昨夜北疆地界的遇袭之事。

“裴海。”

影密卫指挥使裴海躬身行礼道:“陛下。”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叶辰的密报,你看过了?”

裴海垂首回道:“是。已经看过了。”

皇帝放下密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说说吧。”

裴海沉声道:“叶辰三人在北疆遇袭,对方用的是军弩,虽然行事狠辣,但未下死手,似乎是在向他们传递什么消息。”

皇帝放下茶杯,拿起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轻声问道:“那你怎么看?”

裴海沉默片刻后,说道:“臣以为,这次遇袭,似乎是突厥左贤王在试探。试探顾大人是否真的成了弃子,也在试探叶辰和铁如山,试探他们二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在护着他。”

“试探……”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冷冽,随后突然开口问道:“裴海,你觉得顾临渊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裴海没有抬头,说道:“臣不敢揣测顾大人心意。但臣知道,顾大人既接下了这担子,便已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口中喃喃道:“背负一切……是啊。五年了,五年前他就跪在这里,对朕说——‘陛下,此事若需有人下地狱,那就让臣去吧。’那是怎样的决绝与坚定啊。”

话音未落,那段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年前的一个冬夜,同样的紫宸殿,只是更冷一些。

年轻的顾临渊一身风尘,从北疆快马加鞭秘密回京,跪在御前,额头顶着冰冷的金砖,整整两个时辰。

当时的皇帝看着擅自回来的顾临渊,语气中带着不满,说道:“说吧,什么事值得你擅离北疆前线,星夜回京?”

顾临渊抬起头,眼中是皇帝从未见过的挣扎与绝望。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密的信封,双手奉上。

“陛下,臣……有罪。”

皇帝拆开信封,里面的信是突厥左贤王亲笔所写,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顾将军,令堂玉珏,左贤王庭供奉甚好。”

“天启十七年冬,白狼谷交易,本王留有画影图形。”

“将军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皇帝看完信,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低声道:“玉珏是怎么回事?白狼谷……又是什么?”

顾临渊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说道:“臣母……当年并非病逝。她实为和亲宗室女,因不堪受辱,打算携皇室秘传双鱼玉珏逃归,但途中被突厥追兵所伤,临死前将玉珏与臣托付给一北疆农户。此事……先帝知晓,下了封口令。”

皇帝闭上了眼,这宗皇室丑闻,先帝在位时,他也略有耳闻,但先帝下了封口令,任何人不得提起,所有相关人员不是调离就是失踪,相关案卷更是全部焚毁,所以这件丑闻的具体细节,皇帝也不清楚。

“那白狼谷呢?”

顾临渊的拳头握得发白,沉声道:“三年前,突厥雪灾,掳我边民三百余人,多为妇孺。臣当时只是副将,请命出兵营救,但上峰昏庸怕事,不允臣出战,言‘为几个百姓与突厥开衅,不值得’,臣无奈之下,只得私自带五十亲兵,伪装成马贼,夜袭突厥营地,救出百姓。但对方援军来得太快,事先臣为了拖住赶来的追兵,臣用十车粮草、五箱箭矢,与突厥一个小部落做了交易,在我们救人撤回后,让他们‘恰好’出现,与追兵‘遭遇’,为臣争取时间。”

皇帝听言,瞬间大怒,厉声道:“好你个顾临渊,你居然利用军中物资,私通突厥部落,谁给你的胆子!”

顾临渊抬头,眼中是军人的狠厉与决绝,沉声道:“陛下,是交换,并非私通。臣用可补充的死物,换了三百个活人回来,臣不后悔。只是此事被左贤王的密探‘影子’撞破,留了证据。如今,他两件事并作一处,以此为要挟,让臣为他传递军情。”

顾临渊说完,殿内陷入了一片死静,许久过后,皇帝缓缓坐下,看着一脸严肃的顾临渊,说道:“其实这件事,你本可隐瞒不报的,只要你不说,根本就没人知道。”

“臣不能。”顾临渊重重叩首,“左贤王要的,是北疆布防图。臣若是给了他假图,他迟早会发现,届时挥军南下,臣死不足惜,只是恐引发两国大战,到时候生灵涂炭,百姓流离,若是臣给了真图……那臣便是千古罪人。臣……别无选择,唯有将性命与名誉,交于陛下裁决,是杀是刮,全凭陛下。”

那一刻,皇帝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将领,看到他眼中的忠诚与绝望,看到他肩上那无形的,却足以压垮山岳的重担。

皇帝思索了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如果,朕要你将计就计呢?”

顾临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疑惑。

“他既然想让你做内应,你便做给他看。”年轻的皇帝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只是,你是朕的内应。你的母亲是大唐的公主,你是大唐的将军。你的耻辱,朕来洗刷;你的委屈,朕记在心里。但朕要你,潜入黑暗,成为扎在突厥心上的一把刀——一把只有朕知道何时拔出的刀。”

顾临渊瞳孔骤缩。

皇帝走到他面前,俯身,一字一句的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你以后可能会被天下人唾骂,被同袍误解,甚至被挚友刀剑相向。你可能到死都洗不清叛国的污名。你可愿意?”

烛火噼啪。

顾临渊看着皇帝的眼睛,在那双眼中看到了同样沉重的决绝,看到了一个帝王在国事与私情之间的残忍抉择。

他缓缓地,郑重地,第三次叩首。

“臣,万死不辞。”

回忆散去,皇帝依然望着北方,低声道:“那之后,朕便与临渊定下了‘长夜计划’,朕将他调入锦衣卫,明为贬谪,实为方便他在长安布局。‘鬼手’是他找的人,军械是他安排运的,与左贤王的书信,是朕亲自模仿他的笔迹写的……连韩章截获密报,都是朕故意泄露的线索。”

裴海低声道:“陛下圣虑深远。只是……叶辰和铁如山那里……”

“他们是临渊选的。”皇帝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临渊说,若真要演这出戏,就必须有真正信他、却又不得不怀疑他的人。叶辰重情,但更重社稷;铁如山义气,但忠心不二。有他们二人在侧,这‘叛国’的戏,才能逼真到让左贤王深信不疑。”

“所以林策那份口供……”

“是朕让他送的。”皇帝淡淡的说道:“叶辰那孩子聪明,善于分析,朕就是要利用这一点,让他分析,让他疑惑,让他亲手烧掉那份能救临渊的证据,要让他彻彻底底地怀疑、痛苦、挣扎……这样,当临渊最终‘叛逃’时,他的反应才会最真,真到骗过所有人。”

裴海默然了,这盘棋太大,也太残酷。帝王执子,以忠诚为刃,以情义为鞘,要斩的,却是天下最坚固的壁垒。

“北疆的袭击,是左贤王的试探。”皇帝走回案前,铺开北疆地图,“他在看,看朕是不是真的放弃了临渊,看叶辰他们是不是还护着他。如果朕表现得太过焦急,或者叶辰毫无保留地信任……这戏,就穿帮了。”

“那顾大人现在……”

“他在等。”皇帝的手指落在“代州”二字上,“等一个时机,等墨离与左贤王接触,等葬神渊的阴谋浮出水面。然后……他会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与大唐的一切联系,真正‘投靠’突厥。”

“那叶大人和铁大人……”

“他们会恨他,会追杀他,会成为他取得左贤王信任最好的‘投名状’。”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这也是临渊……对朕唯一的请求。他说——”

皇帝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顾临渊最后一次秘密入宫,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

“陛下,若事成,请不必为臣正名。但若事败……请告诉叶辰和铁前辈,临渊从未负他们。”

烛火猛地一跳。

裴海深深俯首:“顾大人……忠烈。”

“忠烈?”皇帝苦笑道:“朕宁愿要一个活着的诤臣,也不要一个死去的忠烈。但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回不了头了。”

他看向裴海:“传朕密令给韩章,代州之事,按原计划进行。另外……让影密卫在北疆的人,严密监视叶辰等人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裴海一震:“臣……领旨!”

“还有,”皇帝的声音缓下来,透着深深的疲惫,“叶辰那边……继续瞒着。那孩子心思重,现在知道真相,反而会坏事。让他继续恨,继续监视……这恨意越深,临渊就越安全。”

“是。”

裴海退下后,紫宸殿中,又只剩皇帝一人。他缓缓坐回龙椅,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墨离在葬神渊活动的最新线报。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孤独,仿佛一头被困在龙椅上的兽。他低声自语,不知在对谁说:“临渊,你再坚持一下……等朕收拾了朝中那些蠹虫,等北疆安定……朕一定,还你清白。一定。”

窗外,北风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