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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路上的影子

天下藏妖

接下来几天,一路向北,过潼关,渡黄河,入山西境。春意渐浓,路边的草也逐渐有了绿意。

马车里依旧沉默。叶辰和铁如山坐在一侧,顾临渊坐在对面,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窗外,偶尔闭目养神,几乎不说话。

吃饭时,叶辰会“自然而然”地让顾临渊坐在中间,自己和铁如山一左一右。睡觉时,他们会“刚好”要两间相邻的房,叶辰和铁如山轮流守夜,门虚掩着,耳朵竖着。

顾临渊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吃饭,睡觉,看书,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第四天夜里,他们在忻州驿馆歇脚。半夜,叶辰忽然惊醒,他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叶辰瞬间清醒,手按在刀柄上,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是顾临渊,他穿着单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这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叶辰屏住呼吸。他在等,等顾临渊下一步动作——传信?发信号?还是……

可顾临渊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着,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叶辰听见了,那叹息里,有太多他听不懂的东西。然后,顾临渊转身,往回走。经过叶辰门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叶辰的心脏几乎停跳。

顾临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用只有门内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叶兄,夜凉,记得加衣。”

说完,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关上了门。

叶辰站在门后,手心里全是汗。他缓缓松开刀柄,发现自己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马车里,叶辰忍不住问道:“顾兄,你昨晚……没睡好?”

顾临渊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嗯。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起来看了看月亮。”

“梦到什么了?”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梦到小时候,我娘教我认星星。她说,北斗七星指着北方,迷路了就找它,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继续说道:“可如果家都没了,找到北方,又有什么用呢?”

叶辰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铁如山挠挠头:“顾兄弟,你娘……是哪里人?”

顾临渊看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道说,“我娘是苏州人。温柔水乡养出来的女子,却嫁了个戍边的武夫,跟着我爹在雁门关住了十几年。我十岁那年,她病逝了。我爹说,她是想家想的。”

他又不说话了,继续低头看书,叶辰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顾临渊说,他的娘是病逝的,可林策那晚却说,顾临渊的娘,是二十年前和亲突厥的宗室女,后来突发恶疾“病故”了。

哪个是真的?还是……都是假的?叶辰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傍晚时分,叶辰几人正式进入了北疆地界,周围的景色也开始变得荒凉。黄土,枯草,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峦。风也大了,卷着沙土,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

叶辰看着地图,说道:“再有两日,就能到代州了,韩章将军在那里等我们。”

铁如山看着窗外的荒凉景色,说道:“韩章我见过!是个人物,当年在陇右,他一个人挑了突厥三百个夫长!着实厉害!”

顾临渊却依旧保持着沉默。他从早上出发开始就一直看着窗外,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

“顾兄?”叶辰叫了他一声。

顾临渊回过神:“嗯?”

“怎么了?”

“没什么,”顾临渊摇摇头,“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

顾临渊一边看着窗外的荒凉,一遍淡淡的说道:“咱们从出长安出发到现在,也有五天了吧,这一路上,是不是太过于太平了。”

叶辰心里一紧,确实是,这一路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顾临渊身上,对这一路上的异常太平,完全忽视了,叶辰撩开布帘,看着窗外的荒凉的夜色,沉声道:“你是说——”

叶辰话音未落,只听得“嗖--啪!”

一直响箭在空中炸开,紧接着就是数十声弩箭的破空声,直直朝着马车射来!只听“噗噗噗”数声轻响,弩箭穿透了车帘,钉在车厢木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车辕上驾车的车夫被十余只弩箭射成了刺猬,直接闷哼一声摔下了马车,马车失去控制,猛地歪向一侧,重重的撞在路边的土坡上,车轴“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叶辰反应极快,一把拽过顾临渊,顺势踹碎车厢侧壁,两人滚了出去,铁如山则纵身一跃掀了车顶飞向了空中。

三人刚刚站定,就听得周边喊杀声四起,数十名黑衣人从路边的荒草里窜了出来,提着钢刀,眨眼就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铁如山见状,冷哼一声,沉声道:“哼!这是哪里来的毛贼,敢拦我们的路!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黑巾,并没有理会铁如山的质问,目光直直落在顾临渊身上,轻声道:“顾大人,别来无恙啊,我家主人请您过去一趟,叙叙旧。”

顾临渊站在叶辰身侧,唇角勾起一抹凉笑:“你家主人?我倒想问问,你家主人想要的,是我顾临渊的命,还是我手里攥着的东西?”

黑衣人头领摆了摆手,轻声道:“顾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不要这么血腥嘛,一开口就是生啊死啊的,多不好,您是聪明人,我家主人只是想跟您叙叙旧,所以才让我们特意过来请您,临走前主人还特意交代了,要以礼相待,尽量别伤了和气。”

叶辰上前一步,将顾临渊挡在身后,手中龙泉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黑衣头领,沉声道:“想要带他走,先过我这关。”

铁如山却对叶辰摆了摆手,说道:“叶兄弟,你先歇会儿,坐了这么久的车,我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让我活动活动。”

话音刚落,铁如山已经踏着大步往前一站,一双铁拳攥得嘎嘣响,指节泛出青白色。

黑衣头领冷笑一声,一摆手,周围的黑衣人便挥舞着钢刀一拥而上,数道寒光直接朝着铁如山就劈了过来。

铁如山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面对数把钢刀没有丝毫的慌乱,不闪不避,直接低吼一声,一个侧身就避开了迎面劈来的刀锋,紧接着反手一拳就砸在那黑衣人的面门之上,只听得一声骨裂的脆响,那黑衣人直接被这重拳击的倒退了数步,身子一晃,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余下的黑衣人见状,先是一愣,紧接着嘶喊着朝着铁如山就冲了过来。

铁如山运气丹田,单脚猛地跺地,只震得周围地面黄土翻滚,地上无数的碎石凌空而起,铁如山双掌运劲向外一推,半空之中无数的碎石如同暴雨梨花般向四周飞射而出,冲上来的十余名黑衣人躲闪不及,瞬间被碎石打穿胸口,纷纷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黑衣头领见状,眼底寒光一闪,抽出腰间钢刀,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朝着铁如山扑了过来,刀身带着呼啸的劲风,直劈铁如山天灵盖。

铁如山不慌不忙,化掌为拳,竟直接抬手硬架,拳刀相撞间,传来一声闷响,黑衣头领只觉虎口发麻,钢刀险些脱手,不由得惊退三步,低声道:“金刚拳?你是铁如山?”

铁如山哈哈一笑:“算你还有点见识,知道你家铁爷爷的名头,还不赶紧丢下刀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黑衣头领知道自己不是铁如山的对手,又看了看满地的死尸,知道今天肯定带不走顾临渊了,直接收刀回鞘,抱拳行礼道:“在下鲁莽了,不知道铁前辈在这里,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随后冲着身后的顾临渊说道:“顾兄,咱们他日再见吧。”

说完,一挥手,剩余的黑衣人也顾不得地上同伙的尸体,立刻撤进路边荒草,转瞬间就没了踪影。铁如山作势就要追,叶辰连忙开口拦住:“前辈别追,小心有埋伏!”

铁如山停下脚步,看着荒草里空空荡荡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这帮龟孙子,跑得倒是快!”

叶辰转身走到路边,捡起一支射进车厢的弩箭翻看,弩箭的箭簇上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分明喂了剧毒,不由得眉头皱得更紧,

顾临渊走过来,看了一眼叶辰手里的弩箭,轻声说道:“这不是马贼,也不是普通的截杀,对方是冲我来的,你看这弩箭,是军种专用的,平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铁如山擦了擦手上的血,走过来皱着眉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人是军中的人。”

顾临渊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叶辰将弩箭扔到一旁,沉声道:“来者不善啊,咱们刚进入北疆地界就遭遇此劫,看来以后的日子不太平了,咱们还是多加小心吧,现在没了脚力,咱们只能徒步了去代州了。”

说罢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叶辰接过车夫身上的通关文书,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顾临渊和铁如山,沿着官道往代州方向走。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三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隐看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叶辰便开口提议道:“前面有处遮风的地方,今晚先在那里凑合一晚,等天亮了再走。”

另外两人都没有异议,三人放缓脚步,来到山神庙前,推开门进去,庙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神台上的泥塑早就断了胳膊缺了脑袋,墙角堆着不少干柴,看样子是过往行人留下的。

铁如山动手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又生起一堆篝火,暖意慢慢散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三人围坐在篝火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柴火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跳动的火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来晃去。

叶辰盯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全是刚才遇袭的事,对方明明都已经亮了刀,见到铁如山之后说撤就撤,撤得太干脆了,反倒像是……本来就是来送信的。他抬眼看向顾临渊,火光映着顾临渊的脸,半边亮半边暗,顾临渊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轻轻挑了挑眉,没说话。

叶辰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顾兄,你刚才说,这些人是军中的人,你当真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顾临渊微微抬头,低声道:“没有,虽然知道是军中的人,但是范围太大了,根本没有头绪。”

铁如山闻言也是微微摇头,轻叹了口气,说道:“别琢磨了,等咱们跟韩章汇合后,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吧。”

叶辰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这样了,咱们现在离最近的驿站少说也有五十里,咱们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争取天黑前能赶到驿站,看看有没有脚力,雇了脚力咱们再出发。”

铁如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而顾临渊则是毫无反应,一言不发,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里那半块干硬的麦饼,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辰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铁如山性子粗疏,折腾了这大半夜早已乏了,靠在火堆旁没多久就响起了沉沉的鼾声。

夜越来越深,篝火慢慢弱了下去,只剩下点点余烬在黑暗里发红。叶辰忽然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顾临渊的视线。顾临渊没料到他会突然醒转,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站起身,抬脚往外走,经过叶辰身边时,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跟过来。

叶辰心头一动,悄悄松开剑柄,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庙外风更大了,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顾临渊站在破庙外的土坡上,抬头看着天边被黄沙遮得发蒙的残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才缓缓开口:“叶兄,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些人,来得太蹊跷了?”

叶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也觉得不对,他们撤得太干脆了,根本不像真心要拿人。”

顾临渊转过身,黄沙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叶辰,声音被风吹得发散:“他们不是来拿我的,是来给我提个醒的。”

“提醒?”

叶辰看着顾临渊紧绷的下颌,低声接道:“提醒你什么?提醒我们这里已经是北疆,他们的地盘了?”

顾临渊指尖摩挲着袖中藏着的半块玉牌,风沙迷了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不清的沉郁:“提醒我,当年的事,从来都没翻篇,有人一直盯着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远处隐在黑暗里的山峦,接着道:“刚才黑衣头领那句‘顾兄’,你没听出不对?他不是冲着我手里的东西来的,是冲着我这个人的身份来的。”

叶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你是说,这些人根本不是冲着我们去代州的事来的,他们从长安出来就跟着我们,一直等到进了北疆才动手,就是为了跟你说这句话?”

顾临渊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轻轻点了点头:“不然你以为,以他们手里的军弩,刚才若是铁前辈真的追出去,此刻我们三个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还真的不好说。他们早就算准了我们不会贸然追击,也算准了铁前辈的本事能镇住场面,从头到尾,他们要做的就只是把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而已。”

叶辰沉默了,夜风卷着沙打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沉——对方连他们的行程、同行之人的身份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份眼线布置的功夫,就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