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与铁如山二人来到天牢,天牢大门缓缓打开,顾临渊从里面走出来。阳光刺眼,他下意识抬手遮了遮。身上还是那身囚衣,但手上脚上的镣铐已经除去。
叶辰和铁如山站在门外,看着他。
三天不见,顾临渊又瘦了些,脸色苍白,但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看了看叶辰手中的圣旨,又看了看铁如山紧握刀柄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叶兄,铁前辈,有劳了。”
叶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顾兄,我们信你”,想说“兄弟,委屈你了”,想说“此去北疆,我们并肩作战,一定能查清真相”……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因为皇帝给他的那块玄铁令牌,此刻就贴在他的胸口,冰冷,沉重。
铁如山在一旁看着此时的顾临渊,也是满眼的心疼,三人就这么相对而立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叶辰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顾兄,陛下有旨,命你戴罪立功,随我与铁前辈北上。咱们一起去北疆与凌震将军会合,这一路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这一路上的安排,听我节制。”
顾临渊点了点头,很平静:“好。”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北疆的情况,没有问任何事。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铁如山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拍了拍顾临渊的肩膀,眼眶发红,低声道:“顾兄弟,你受苦了……”
顾临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很淡,很疲惫,缓缓摇头道:“前辈,我没事。我的事让你们费心了。”
叶辰转过身,不再看他,淡淡的说道:“走吧,车马已经备好了。今日咱们就出城,夜宿蓝田,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三人上了马车。叶辰和铁如山坐在一侧,顾临渊独自坐在对面,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铁如山几次想开口,都被叶辰用眼神制止了。顾临渊则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长安城的街景从繁华到稀疏,看着城墙在视野中渐渐远去。直到出了城门,走上官道,叶辰才终于开口:“顾兄。”
“嗯。”
“陛下……给我们看了所有证据。”
“我知道。”
“你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临渊转过头,看着叶辰。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叶辰看不透,反问道:“叶兄想听我说什么?说那些证据是假的?说我是被冤枉的?说有人陷害我?”
叶辰握紧了拳头,轻声说道:“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
顾临渊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摇头,说道:“就算我说了,叶兄就会信吗?就会信我是被冤枉的?就会信那些都是假的?”
叶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顾临渊看着叶辰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悲凉,随后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开口说道:“叶兄,你知道蚂蚁为什么总是排成一队走吗?”
叶辰眉头一皱,心中暗道:又来了,又是蚂蚁。
叶辰的耐心终于耗尽了:“顾临渊!我在问你正事!不要再说那些蚂蚁,那些——”
“因为它们靠信息素认路。”
顾临渊开口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的说道:“前面的蚂蚁留下信息素,后面的蚂蚁跟着走。一条路走得多了,信息素就浓了,后面的蚂蚁就更不会走错。哪怕那条路其实已经不通了,哪怕那条路前面是悬崖,它们也会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摔死。”
他顿了顿,看着叶辰,继续说道:“叶兄,你现在跟着的,是陛下留下的信息素,是韩章留下的信息素,是林策留下的信息素。那些信息素太浓了,浓到你已经看不见别的路了。”
叶辰听完顾临渊的话,立刻反驳道:“所以你在告诉我,陛下是错的?韩章是错的?所有人都是错的?只有你是对的?”
顾临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叶兄,你太敏感了,我没说他们都是错的,我只是在说蚂蚁。”
说完,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是死一样的沉默,铁如山看了看叶辰,又看了看顾临渊,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人无话,马车就这么颠簸着,一路向北驶去,一路疾驰,傍晚时分便到了蓝田驿馆,叶辰要了两间房。他和铁如山的房间在二楼把角,而顾临渊的房间就在他们对面,中间只隔一条走廊。
叶辰在房门前停下,转头看向顾临渊,说道:“顾兄,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顾临渊点了点头,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叶辰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铁如山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声道:“要不今晚我就在门口守着吧?”
叶辰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前辈,你也累了一天,先去休息吧。”
铁如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而叶辰却没有立刻进去。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楼下的院子里,驿卒正在喂马。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
一切都那么平常,可叶辰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下来。他想起了天牢里顾临渊的眼神,想起了陛下扔下的那块玄铁令牌,想起了林策说的那句话——
“构陷他的人,对朝廷的办案流程,对陛下的心思,对顾大人的底细,都了解得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叶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叶兄还没睡啊?”
是顾临渊。他不知何时出了房间,也走到窗边,和叶辰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的马厩。
叶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夜风吹动顾临渊的衣袖,猎猎作响,顾临渊忽然开口问道:“叶兄是在担心什么吗?”
叶辰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在担心什么?”
顾临渊也转过头,和叶辰对视。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轻声道:“你在担心我半夜会跑。或者,会传什么消息出去。或者,会做些什么对你们不利的事。”
叶辰的心脏猛地一缩,转头看向窗外,躲闪着顾临渊的眼神,轻声道:“我没有,顾兄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顾临渊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静的说道:“叶兄,你就不要骗我了,你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从出天牢到现在,七个时辰了,你按了十三次。每次我稍微动一下,或者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你的手就会下意识的握向刀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在防备我,怕我会突然对你们出手,其实这很正常。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的。”
叶辰忽然觉得一阵窒息,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只是习惯了”,想说“临渊你听我解释”……可他说不出口。因为顾临渊说的,是事实。从顾临渊走出天牢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心,就从来没有放松过。
顾临渊的声音低了下来,轻声道:“叶兄,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对我拔刀,到了那个时候,千万别犹豫。”
说完,他转过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只留叶辰一个人站在窗边,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